“看来你就是做了阶下囚,耳朵也依然灵光。”赵璟知他这是嘲讽自己被人夺了皇位,却也没有动气,毕竟几个时辰前,那罪魁祸才说过想长长久久和他在一起呢。
思及此,他毫不客气挖苦过去:“若龟滋的臣民得知向来忠厚慈爱的大王子,背地里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你不说,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帛弘施施然又坐回蒲团上,似是在对他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忠儿并未要我性命,但他这次委实过了火,便是我再心慈,也容不得他了。”
言罢,便双手合十,默念起佛经。仔细听来,那一字一句,竟是用作度的往生咒。
赵璟无声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和帛弘相识近十年,且还欠了他一条性命,只可惜,时过境迁,再有身份约束,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相逢山林的故人了。
同为天涯沦落人,赵璟和帛弘少年时的命途都不大顺遂,后来又都被自家弟弟捡了便宜,乍一看去,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但他二人却又不尽相同,出点不同,选择也不同。帛弘幼时辗转山林,与鸟兽为伍,没有人比他更懂何谓弱肉强食,但自从回了龟滋王庭,他却自愿敛去锋芒,宁吃亏、也绝不害人。只可惜,他这一次跌了一个大跟头,多年谋算,终是枉为他人做嫁裳。
见他迟迟不说话,赵璟也再懒得理会他,提脚就要离开,却听他突然高声追问:“你准备何时送我回去?”
赵璟脚步不停:“再等等,等我把眼下的事处理完。”
第49章斯人谓我
宋连州,常山藁城人,陈朝末年引兵起义,因拜服武帝威名,入其帐下,以奇兵之策晓于世,与康定侯沈敬之、安西节度使宣章台、镇北大将军荆北望并称元都四上将。
乾始立,封乐浪王,受命保卫大乾东北部边界,后而兼守山西雁门。然,不过短短数载,曾经的股肱手足就成了帝心上的疮疤,剜不去,却又时不时出锥心之痛。
将兵易得,帅才难寻。自先康定侯去,武帝再想找出第二、第三个宋连州,难如登天。直至元初十一年,他见到了十九岁的盛如年——一只正欲展翅的雏鹰,纵然这只幼鸟很快败亡了,但他的死带来了一株新的火种。
然而,距离这株火种盛放还需要等待极漫长的时间,在他形成燎原之势之前,无人可真正拔除宋连州这棵参天巨树。
更遑论,那个孩子是立志要做君父的人,他可以蚕食、可以构陷,可以用任何下作的手段,但他的手不能直接沾上忠臣的血,一如当年乐浪世子入京为质,他从未折节动过他一根毫毛。
这是彼此默认的底层规则。
至少,自穿书后一直被打脸的宋微寒,在亲眼见到数斯之后,更加坚定了认知将会被颠覆的预想。
但,若赵璟当真不是幕后凶手,这个世界又该如何将他原本写下的剧情联结现实圆出一个更好的解释?
而在这长久的静默里,闻人语始终没有答复,这让宋微寒心中疑虑更盛,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道长?”
闻人语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他,面色似有“幽怨”:“王爷是在怀疑贫道?”
宋微寒未料想她竟会毫不遮掩拆穿自己的言下之意,惭愧之下,心也不由向她偏了一分:“道长言重,当日是本王找您验的尸,欠了恩情不说,又惶敢行出如此失礼之举,只是这数斯委实太……”
闻人语垂下眼,哑着嗓子叹道:“师兄虽是痴儿,却并非寻常善类,当年贫道循着他的踪迹寻到一处村庄,那里已成了一片死地,举目四望,尽是断壁残垣,连荒草亦不得容身。
也正因此,他引起了朝廷的忌惮,等贫道再听到他的名字,他已经被招安了,但自那之后,贫道再没见过他,若非替先王爷验尸,贫道还当他早已经死了。”
宋微寒也跟着一叹:“原是如此,今日是本王冒昧,还望道长莫要记在心里。您也累了一日了,尽早歇下,本王就不多叨扰了。”
闻人语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待听见门阖上的声音后,才抬眼看向他离去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垂下目光,手掌微微松开,只觉得五指连着心麻了一片。
另一边,沐浴后的宋微寒一边拿着干巾擦头,一边坐到床沿处,神思不定。
正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捧住了他的头,低哑的男声传了过来:“怎么才沐浴?”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腿也软了半截。赵璟却不管他,径直贴向还泛着热气的身体,在他颈边蹭了又蹭,目光却穿过微敞的领口一路向下。
“怎么突然来了?”宋微寒好容易缓过气,转身托起他的脸,正正巧与他眼底的柔情春色撞了满怀。
赵璟又贴上来,含糊应道:“夜月正好,思君甚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