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寒笑着揉了揉他的脸,心情也急转直上。
见他笑,赵璟也跟着笑:“笑什么?”
宋微寒温声回道:“我在笑,君心似我心。”
话音刚落,呼吸骤停,干燥冰凉的唇贴了上来,不似昨日的放纵,仅是两唇相抵,青涩却缱绻。
两人挨得极近极近,近到赵璟低垂的长睫几乎可以刮到他的,似是觉得还不满足,他又伸手卷住对方半干的尾绕在掌心。
宋微寒半阖着眼去看他,心跳稍稍加快,他鲜少能在赵璟脸上看见如此敞亮且宁静的神情,冥冥中好似碰到了一些遥远却熟悉的东西。
彼时,月上中天,帘卷西风,银辉落满庭院。街上几无人迹,更夫的铜锣声渐行渐远,四下里烛火渐熄,天地间只剩下几汪溶溶月色。
……
另一边,沉寂了二月有余的肃帝也终于有了动作。当其冲的便是鸿胪寺卿段元礼,蒙阗王子案时至今日,该善后都已经料理完毕,也是时候秋后算账了。
不过,赵琼既没有要段元礼的命,也没摘了他的乌纱帽,仅仅将他降为寺丞,再把二位少卿中的云之晏提为寺卿。这么一看,他的做法当真极尽仁慈,但也因这一分仁慈忍让,才堵住了所有不满的嘴。
除沈家外,云家在京中世族之间本就已有独大之势,如今再添一位三品京官,更是进一步拉大了云家与其余四家的距离。
武帝在位时,为制衡沈家,一贯由云、范、温、柳、宁五家协力与之同比高,如今这架势,是想踹开他们、另造出一个沈家来呐?
常言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乐安王不在京中,谁也不知道他对少帝究竟持以何种态度,自然也不敢贸然下手。因此,为了应付眼前的危机,范温柳宁四家日渐形成靠拢之势。
但他们的这一举措,却恰恰中了赵琼的下怀。
乐安王说,鹬蚌相争,焉知祸福。这也意味着——合作,也是一种内损。当外部还没有压倒性的冲击前,就只能对着同伴施力了。至于其他人,云家之上有沈家,沈家之上有乐安王,乐安王之上还有整个赵氏宗亲……一层层压下来,谁也不敢贸然打破眼下的平衡。
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得从这些已经架构好的平衡里、砌出一条为他所用的路来。目前看来,身家清白、且无所依傍的寒族是他所能找到最好的选择。
只是,这想法固然好,施行起来却极为困难。大乾建朝尚不足三十载,这些权贵却在建康扎根了百年之久,余下功勋更不必说,要想真正撼动他们,难如登天。
不过,他可以等,他如今才十三岁,等到他二十三岁、三十三岁,他相信,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然,赵琼有意无意的偏袒却间接害了云念归。沈家势大,在建康已是公认,又因十六年前的那场霍乱,谁也不敢再去触先皇母家的霉头。枪打出头鸟,云家如今颇受圣宠,有人示好,自然也有人忌恨。
云念归自幼便混迹在军营和宗族斗争里,向来不惧与人交恶,但直到他现沈瑞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这才后知后觉有了危机感。
这一日,忍无可忍的男人终究还是把心心念念的人堵在了宫道上。
“不许躲我!”云念归紧紧蹙着眉,唇角压平,目光如火,既灼了自己,也伤了旁人。
沈瑞不着痕迹与他拉开距离,淡淡道:“大人言重,卑职并无此意。”
云念归握了握拳头,极力压着火气:“还说没有,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沈瑞错开他的视线:“一炷香后,便是卑职轮值,还请大人放行。”说罢,提脚便要绕过他。
云念归岂能轻易让他离开,一把将人扯住又拽了回来,随即上前一步把他压在墙下,双臂横在两边拦住去路:“话不说清楚,你还不能走。”
沈瑞无奈一叹,一抬眼正对上他复杂的目光,犹疑之下,也软了语气:“你又何苦如此?云家此刻正在风尖浪口,我若再与你频繁接触,只会害了你。木深,你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云念归却不肯买账:“从前说南军之间不可互通,现在又是沈云两家应保持距离,再后面又是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也该问问我想要什么才是。”
说着,他喉咙一哽,声音也哑了:“我耗费了十多年,才能像今日这般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如故,你不能这么对我。”
沈瑞眼皮一颤,嘴却已自觉搬出官话来:“太爷寿宴你大出风头,又以鸿雁求亲,原就引起诸多不满,如今再添上这么些事,一旦他们想对付云家,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你。”
云念归急切回道:“我不怕!”
“可我怕。”沈瑞也跟着皱了眉,语气却还算冷静:“我怕你腹背受敌,怕你万劫不复,更怕我救不了你。”
闻言,云念归却是蓦地一愣。他少时便一直追在沈瑞身后,自见他的第一眼起,整整十六年来,除却先帝崩逝、靖王受困,他几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多少波动,如今却因着这么一件“小事”为自己皱了眉头,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是悲是喜了。
他定定地盯住眼前人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黑瞳里窥探出想要的答案,但很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见,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