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得双臂沉重,几欲抬不起来。
“叶……叶少侠……”
张猛一瘸一拐地挪来,满面烟火色,满目皆是绝望,“滚木没了……礌石也没了……方才一役,已耗尽了城中最后的储备。”
叶无忌默然不语,只是望着城下那片仍在蠕动的暗红色人海。
“就连沸油,亦已见底。”张猛声音哽咽,“倘若鞑子今夜再攻……我等,再无长物可守!”
叶无忌沉默了片刻,缓缓站直身躯。
“无石了?”
“没了。”
“那便拆。”叶无忌遥指城内那一片连绵的亭台楼阁。
张猛一怔:“拆?拆何处?”
“哪家府邸最为宏伟,便拆哪家;哪家梁柱最为粗壮,便拆哪家。”叶无忌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碎其假山为礌石,断其画栋为滚木!”
张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好!末将这就去办!”
……
城南,刘府。
此地乃襄阳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奢府邸,朱门高墙,即便战火滔天,府内依旧歌舞升平。
此刻,刘府门前却已是乱作一团。
“作甚!尔等丘八意欲何为!”
一个身着锦缎、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立于台阶之上,指着阶下兵士破口大骂,“此乃刘府!我家老爷乃通判大人的姻亲!尔等也敢在此造次!”
为的校尉面露难色,手虽握刀,却不敢上前一步。
这刘员外在襄阳城中盘根错节,官商两道无不通达,便是安抚使大人,平日里也要让他三分薄面。
“让开!”
校尉咬牙道,“我等奉叶少侠军令,为守襄阳,征用城中石木!府上高墙乃青石所砌,大门厚重,皆是守城良材!”
“一派胡言!”
刘员外气得跳脚,满脸肥肉乱颤,“守城乃尔等军户之责,与我何干?老夫每年向安抚司捐纳的银两,莫非是喂了狗不成?如今竟要拆我府邸?痴心妄想!”
言罢,他大手一挥。
呼啦一声。
院内涌出四五十名家丁护院,个个手持梢棒钢刀,面露凶光。
这些家丁皆是红光满面,体格健壮,与城头那些饿得形销骨立的兵士,判若云泥。
“我倒要看看谁敢妄动!”刘员外狞笑道,“不妨告诉尔等,老夫这宅子里的木头,皆是金丝楠木!一根栋梁,便抵得上尔等百条贱命!想拆?先问过我府中家丁的刀棒!”
众兵士气得浑身抖。
他们在城头以命相搏,这群肠肥脑满的蠹虫,却在此时为几根朽木与他们刀兵相向。
“何人在此喧哗?”
一道清冷的男声传来。
人群不自觉地分开一条通路。
叶无忌提着一柄刃口翻卷的弯刀,缓步踱来。他满身血污尚未干涸,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恍若刚从修罗地狱中踏出。
“叶……叶少侠……”校尉见了来人,如同见到救星,连忙上前行礼。
刘员外见叶无忌这副修罗般的模样,心头亦是一凛,但转念念及自己的靠山,腰杆复又挺直。
“原来是叶少侠大驾光临。”刘员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怎么?叶少侠也要学那强人行径,来拆我这良善人家的宅邸?”
叶无忌并未理会,只抬眼打量着刘府那朱漆高门与坚固院墙。
“这墙,是好青砖。”叶无忌缓缓点头,“这门,也够厚重,滚下去能糜烂一片敌军。”
刘员外脸色骤变:“姓叶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只问你一句。”叶无忌打断了他,目光如刀,直刺其面,“城若破了,你这府邸,这满屋的金丝楠木,还保得住吗?”
“哼,那便不劳叶少侠费心了。”刘员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蒙古人也是人,只要价钱给得足,未尝不能商量。况且,我刘家在大都亦有产业……”
话音未落,四下里已是群情激愤。
“卖国奸贼!”
“原来是早已备好了退路!”
叶无忌笑了,那笑意却冷如冰霜。
“既是打算献城投降,这宅子留着,便是资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