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远终于转回椅子,面向蒋丞禹。
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段关于人生和女人的话只是随口一提,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回归到正事上。
“我看过详细资料和风险评估,”靳远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达城市的优质项目基本已经饱和,增长空间有限。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国家的战略重心和投资风口,必然会向西北倾斜。尤其是新能源、矿产开和配套基建领域。我们提交的那几份企划,方向是对的,但细节和落地可行性,需要更深入的实地勘察。”
蒋丞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试图将这两段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联系起来,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轨迹,但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靳远没有看他疑惑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笃定,像是在做最终决策:“所以,我决定亲自去西北一趟。进行项目考察,也顺便……”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乎飘忽了一瞬,但快得让人抓不住,“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况。”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蒋丞禹瞪着眼睛,看着靳远那张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宣布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差旅计划的脸。
几秒钟后,他猛地向后靠进椅背,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出一声短促的、不知是气笑还是无奈的笑声。
“哈!”蒋丞禹摇着头,手指隔空点了点靳远,“项目考察?实地勘察?”
他凑近桌子,盯着靳远,眼神锐利,仿佛要穿透那层完美的商业伪装:“你直说吧,你就是想去看看那个在西北小县城里,穿着白t恤牛仔裤,跟同事在树下吃盒饭的,‘很普通’的张洁洁吧?”
靳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被拆穿的尴尬。
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我需要确认,那几份企划书描述的潜在价值和风险,是否与实地情况相符。这关系到集团未来数年的战略布局和巨额投资。”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至于其他,只是行程中的次要观察项。”
蒋丞禹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彻底没脾气了。
他摆了摆手:“靳总高瞻远瞩,心系集团展,亲自深入一线考察,令人敬佩!”
面对好友毫不掩饰的调侃和讽刺,靳远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是将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双手抬起,十指交握,置于光洁的桌面上。
这是一个带有谈判和交代意味的姿态。
“我需要你,”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替我坐镇总部。”
蒋丞禹刚脸上那点戏谑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合着你去谈恋爱,我就得在这儿替你当牛做马?”
“是工作。”他纠正道,“赤沙市的项目部,前后派去三批人,报告写得漂亮,但核心地块的审批迟迟拿不下来。这不正常。”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扣:“我需要知道,是项目本身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
蒋丞禹神色稍正,随即又挑眉:“所以,靳总是要亲自去基层微服私访,整顿职场了?”
“我会先到市里的项目部。”靳远语气平稳。
“然后‘顺便’去乌木县?”蒋丞禹追问,眼里闪过揶揄。
靳远沉默。
蒋丞禹摇头,仍觉不可思议。
靳远是谁?
是靳氏继承人,是商界里连老狐狸都忌惮三分的角色。
他身边从不缺优秀出众的女人,可现在,竟为了一个远在西北、离过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张洁洁,大费周章地编出“项目考察”这种借口?
蒋丞禹想不通。
而靳远自己也陷在一片迷雾里。
她明明那么普通,与他的一切格格不入。
可这份普通,却像一颗落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迟迟不散,隐隐扰动着某种他熟悉的秩序。
他不知道答案,却清楚自己停不下来。
理智说该遗忘,可心底却执拗地想靠近——去确认,去弄明白这份念念不忘到底从何而来。
是为了证明自己一时糊涂,还是寻找某种缺失的东西?
他说不清。
他只是要去。
与其说是为她,不如说是为自己心里那个盘旋不去的问题,找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