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裂了。
不,不是裂缝。裂缝是黑色的,是深渊,是吞噬一切的空洞。三个月前的天空就是那样,沧溟消失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把所有的神性和灾难一起吞了进去。
现在不是。
现在是——
数据。
无数流动的数据,像瀑布一样从天顶倾泻而下,字符跳跃、闪烁、重组,在原本该是蓝天的地方铺展开来。那些字符我认得一部分,是某种古老的计算语言,我在初代圣女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符号。
然后数字开始浮现。
99天23小时59分58秒
99天23小时59分57秒
99天23小时59分56秒
倒计时。
全世界都能看到的倒计时。
我光着脚走到窗边,手掌贴上玻璃。凉意从指尖传来,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正在微微光,完成度显示73%,和昨晚一样。
“小禧?”
沧阳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零件哗啦啦掉了一地“什么声音?”
“没有声音。”我说,“但有东西。”
他走到我身边,往外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去拿床头的机械臂——那是他自己做的,可以在三秒内完成穿戴,连接他肩膀处的神经接口。
“倒计时。”他一边调整机械手指的灵敏度一边说,“全球现象?”
“应该是。”
“有人能解释吗?”
“目前没有。”
他穿戴完毕,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数据。99天23小时51分。过去了八分钟。
“会不会是某种恶作剧?”他问,“比如哪个闲得慌的神明投影?”
“神都已经消失了。”我说,“你哥是最后一个。”
沧阳没接话。三个月来我们很少谈起沧溟,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是神?是人?是哥哥?是让这个世界重启了三十八次的变量?
我们只知道他退休了。带着那只白猫,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但倒计时出现了。
99天23小时44分。
三
上午九点,新绿洲开始有客人上门。
第一个是个来找“安眠药”的中年男人,他以为情绪诊所是卖药的;第二个是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婴儿一直在哭,她却面无表情;第三个是个老人,他说他什么都记不得了,但记得一个数字38。
我让他坐下来,给他倒了杯水。
“38是什么意思?”我问。
老人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你该问的是,第38次是什么意思。”
沧阳从操作台后面抬起头。
“老人家,”他走过来,机械手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您能再说一遍吗?”
老人盯着他的机械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原来是你。那个神明的弟弟。”
“我不是什么神明的弟弟。”沧阳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个修机器的。”
“机器。”老人咀嚼着这个词,目光转向我,“那你呢?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三个月的平静生活没有让我忘记那些事——我是突变体,是第38次轮回里出现的异常变量,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重置”的存在。
但我只是说“我是小禧。新绿洲的情绪医生。”
老人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往后退了几步,中年男人夺门而出。
“情绪医生。”老人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你知道这个世界已经轮回多少次了吗?你知道每一次轮回的终点是什么吗?你知道——”
他没说完。
因为诊所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风。
门是被“数据”推开的。那些流动的字符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活物一样在地上爬行、汇聚、上升,最后在房间中央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
人形。
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没有脸。面部的区域是一片不断流动的编码,字符闪烁的频率快得像心跳。
老人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下去。年轻母亲的婴儿突然不哭了,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人形,出一声含糊的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