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抽走的是‘有害冗余’。”艾文纠正,“适量的情绪是必要的,但过量的、失控的情绪会导致个人痛苦和社会混乱。我们在做的,是提供一个‘情绪优化方案’保留必要的功能,去除有害的过量。就像修剪树木,剪掉病枝,让它长得更好。”
“谁来决定什么是‘必要’,什么是‘有害’?”我问。
“数据。”艾文理所当然地说,“海量的行为数据、生理数据、社会效益数据。我们的算法可以精确计算出,每个人、每个群体、甚至整个社会的最佳情绪配比。然后通过‘情绪净化音乐’——”他指了指天花板,那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旋律,“——通过微电流调节,通过环境暗示,温柔地引导大家走向那个最佳状态。”
“温柔?”老金的声音在颤抖,“你们管那叫温柔?我女儿跳下去的时候,你们的人在下面记录数据!记录她‘临终时的积极情绪波动’!你们管那叫温柔?!”
艾文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不是愧疚,是……不耐烦。
“金先生,我理解你的个人创伤。但个体案例不能推翻整体效益。因为我们的计划,38区的暴力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二,抑郁症病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七,劳动生产率提高了百分之六十五。更多的人感到‘幸福’,更少的人承受‘不必要的痛苦’。这是一个数学问题,一个效益最大化的问题。而你女儿……是那个不幸的小数点后几位。”
老金的脸涨红,拳头握紧,但克隆人士兵立刻上前半步,无形的压力让他无法动弹。
艾文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
“我们偏离主题了。”他说,“我邀请你们登舰,主要目的是完成沧溟大人的最后协议原型体oo号的最终融合。”
他看向晨星。
眼神变得专注,甚至有些……炽热。
“晨星,你胸口的结晶,和神性核心——也就是你父亲的心脏——是同源的。但你的结晶是不完整的,它需要回归核心,完成最后的能量循环。而核心也需要你,需要一个稳定的、有意识的容器来承载它,否则它会继续失控,最终可能引区域性情绪灾难。”
他向前一步。
“完成融合后,你不会‘消失’。你会成为更完整的存在。你会拥有沧溟大人所有的知识和记忆,同时拥有我们为你优化的、更稳定的理性思维模块。你会成为真正的‘继承者’,接管38区,甚至在未来接管更多区域。你可以继续你父亲的工作,但是以更高效、更安全的方式。”
他伸出手。
不是强迫,是邀请。
“这是你的使命,晨星。你诞生的意义。”
晨星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艾文又看向我。
“至于你,小禧小姐。”他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你对情绪的高敏感性和抗同步性很有价值。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管理职位,负责情绪样本的采集和分类。你可以继续研究情绪考古学,甚至可以使用方舟里最先进的设备。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
“你交出晨星。让他完成融合。然后,你自由。你可以留在方舟工作,也可以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甚至可以帮你抹去通缉记录,给你新的身份。”
他微笑。
“这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你得到了安全、资源、未来。而晨星……得到了他存在的意义。”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向老金。他站在两个克隆人士兵之间,脸色铁青,但眼睛在向我传递信息——微不可察地摇头。别信。
我看向晨星。
他抬起头了。
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满是挣扎和……某种深切的悲哀。
“姐姐……”他轻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如果……如果融合真的能让我‘见到’父亲……如果我真的能继承他的工作,继续他想要做的事情……”
“不许说这种话。”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晨星愣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挡住他和艾文之间。然后我转身,面对艾文。
“第一,”我说,“爹爹创造晨星,不是为了让他‘融合’进一个系统。如果他要的是一个容器,根本不需要给晨星独立的意识,不需要让他有感情,不需要让他在管道里给自己取名字。”
“第二,”我继续,声音在提高,“如果爹爹真的授权了你,为什么要把另一把钥匙——糖果——留给我?为什么要把开启最终协议的权限,分成两半,一半在晨星体内,一半在我手里?如果他认为你可以信任,为什么不把一切都交给你?”
艾文的微笑消失了。
“第三,”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也是最简单的我不相信你。不相信一个把活人的大脑养在罐子里当服务器的人。不相信一个管情感剥夺叫‘优化’的人。不相信一个看着我父亲明显被胁迫录制的留言,还能面不改色说那是‘信任’的人。”
我拉起晨星的手。
他的手很冷,但在我握住时,微微回握。
“晨星不是交易品。他不是你们的‘原型体’,他是我的弟弟。我们不会留下,也不会交出任何东西。我们要离开。”
大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晶体旋转的微弱嗡鸣,和天花板上那几乎听不见的“情绪净化音乐”。
艾文看了我们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