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我在灯塔看到的那个年轻、锐利的沧溟,也不是我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那个疲惫但温和的父亲。这个影像里的他,看起来……破碎。
他坐在一张白色的椅子上,背景是纯白的墙壁,和这里的环境一样。他穿着和艾文类似的长袍,但领口松散,头有些凌乱。眼睛看着镜头,但眼神没有焦点,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或者……在看镜头后的某个人。
影像开始播放。
沧溟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井里费力打捞上来
“……在此正式确认,当我因故无法继续履行38区监管者职责时,由助理研究员艾文暂代监管职权,直至……直至系统稳定,或找到合适继承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影像似乎卡住了。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更轻了
“所有既定协议……继续执行。情绪回收系统的维护……神性核心的稳定……以及……”
他又停顿。
这次,他的眼神动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镜头左侧——像在看旁边是否有人。然后他垂下眼帘,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原型体的最终融合程序。授权代码……艾文知道。”
影像结束。
艾文收起投影器,脸上的微笑多了一丝“你看,我说的是真的”的意味。
“这段留言录制于纪元转换前三天,沧溟大人自我封印前的最后一小时。”他说,“我当时的职位是他的助理研究员,负责记录和辅助。他……信任我。”
我盯着艾文。
盯着他完美的微笑,盯着他眼睛里那些金色的纹路。
然后我问“如果他真的信任你,为什么在留言里不敢看镜头?为什么每次说到关键处都要停顿,像在等旁边的人提示?为什么他的表情……像在忍受某种剧痛?”
艾文的微笑僵了半秒。
只有半秒,但足够我确认。
“小禧小姐,”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度降了一点,“你父亲当时已经处于神性暴走的边缘。他的意识在分裂,理性部分和神性部分在激烈冲突。录制那段留言时,他每说一个字都在忍受巨大的痛苦。疲惫和回避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是吗?”我上前一步,克隆人士兵立刻抬起手,做出警戒姿态,但艾文微微摇头,他们又放下手,“那为什么留言的背景和这里一模一样?纯白的房间,无影灯,连椅子的款式都相同。如果这是他‘自我封印前’的留言,应该在档案馆,在他的私人研究室,而不是在你们这个……‘方舟’里。”
艾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标准微笑,是带着某种欣赏意味的笑。
“你很敏锐,不愧是沧溟大人的女儿。”他说,“是的,留言是在方舟录制的。因为你父亲在最后时刻,主动要求登舰。他说……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可控’的环境来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包括录制授权留言。”
他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与其在这里争论,不如让我带你们看看这座堡垒,看看我们在做什么。也许亲眼所见之后,你们会理解。”
我们没有选择。
克隆人士兵无声地围上来,形成松散的包围圈。没有用武器指着我们,但那种无声的压力更有效——他们不需要威胁,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我们跟着艾文,穿过纯白的走廊。
堡垒内部大得惊人。走廊两侧有很多门,都是光滑的白色平面,没有任何把手或标识。偶尔有门滑开,能看到里面的景象实验室,里面是忙碌的研究员(同样穿着白袍,眼神同样空洞);监控室,墙上满是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流;还有巨大的、像仓库一样的空间,里面整齐排列着无数休眠舱,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表情平静,像在沉睡,但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情绪供给者。”艾文注意到我的目光,主动解释,“自愿参加‘情绪回收计划’的公民。他们在深度睡眠中,通过梦境产生纯净的情绪能量,由我们的系统收集、提纯、储存。没有痛苦,没有强制,甚至没有意识——他们在做美梦。”
“美梦?”老金冷笑一声,“我女儿跳楼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那也是美梦?”
艾文看了老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家具。
“金先生,你女儿的个案我很遗憾。但那属于早期技术不成熟阶段的意外。现在的‘情绪引导梦境’已经经过十七次迭代优化,能确保供给者始终处于积极情绪状态。我们甚至有数据证明,长期参与者醒来后,抑郁和焦虑水平显着下降。”
他停在一扇较大的门前。
门滑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晶体结构——多面体,直径过十米,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封装了整条银河。晶体周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光纤管道,通向四面八方。
“这是38区的核心能量枢纽。”艾文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为“自豪”的情绪,“它收集、储存并转化整个区域回收的情绪能量。这些能量中的百分之七十用于维持神性核心的稳定,百分之二十用于方舟的运转和区域内的基础民生,百分之十用于……”
他顿了顿。
“用于更长远的目标。”
“什么目标?”晨星突然开口。自从进入堡垒后,他一直很安静,低着头,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口——那里的金光已经收敛,但裂缝依然在,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金芒。
艾文看向晨星,眼神变得……复杂。像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又像在看一颗定时炸弹。
“宇宙能量正在枯竭,晨星。”他说,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耐心解释,“不是化石燃料那种枯竭,是更深层的、支撑物理法则的基础能量在缓慢衰减。理性圣殿三百年前就观测到了这个趋势,但一直找不到解决方案。直到你父亲的研究现情绪——尤其是智慧生命产生的高强度情绪——可以转化为纯粹的能量,而且这种能量是‘可再生’的,只要还有生命在感受,就在持续产生。”
他走向晶体,仰头看着它旋转。
“我们在做的不是剥削,是文明可持续展。通过精细化管理情绪资源,确保人类这个物种能延续下去,甚至在能量层面上进化。”他转身,面对我们,“想象一下,如果每个人都处于最佳情绪状态,没有无谓的痛苦和冲突,社会效率会提高多少?如果我们可以将多余的、浪费在负面情绪上的能量收集起来,用于推动科技,治愈疾病,甚至探索星空……”
“但你们在制造情感失语症。”我打断他,“在狂欢城,我见过那些人。他们不会哭,不会怒,连笑都是标准弧度。你们抽走了情绪的‘杂质’,留下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