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全息影像那种清晰的投影,而是模糊的、抖动的、像隔着浑浊水面看到的影子。但小禧认出来了。
那是沧溟的背影。
他站在无尽废墟中,周围是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金属、漫天的尘埃。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色外套,背对着视角,仰头看着什么。风吹起他的头和衣角。
光影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始变化沧溟转过身,但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轮廓。他抬起右手,手掌向上,掌心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金色图案——正是那未完成的“永恒平衡之阵”。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小禧通过口型认出了两个字
“小心。”
然后光影消散。
糖果停止热,恢复冰冷,表面的金光完全消失,变回普通的、锈蚀的金属块。
小禧坐在黑暗中,只有应急灯的红光笼罩着她。她看着工作台上的糖果,看着折叠床上沉睡的患者,看着屏幕上滚动着的数据和38次操作的记录。
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神血结晶?小心“收集”系统?小心。。。她自己?
还是小心那个站在无尽废墟中、掌心浮现金色阵法、十七年前选择永恒沉眠的爹爹?
实验室外,深夜的风穿过废墟,出呜咽般的声音。
新一天的黎明还要很久才会到来。
而小禧知道,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真相就像已经启动的机械,齿轮开始转动,传送带开始运行,而她正站在流水线上,看着产品一个个通过,却还不知道最终会组装出什么。
她拿起糖果,握在手心。
这一次,它不再温暖。
它冰冷得像一块真正的金属,像埋在地下的、被遗忘的、锈蚀的旧时代遗物。
但小禧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游戏开始了。
或者说,游戏早就开始了。
而她刚刚现了自己也是玩家之一。
第七章脑中的神血(沧溟)
他们说,有些真相,像深埋地下的矿脉,挖掘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冒险。而当你终于触碰到它冰冷的核心时,往往已经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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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院治疗”的申请,批下来了。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但也花费了我不小的代价——几乎用光了手头所有能作为“交换”的物资,包括一部分珍贵的“希望尘”,以及几个对黎明墙管理委员会某些官员而言“有价值”的旧时代技术情报。老金在其中周旋,他那张遍布皱纹的脸写满了“你疯了”的不赞同,但他还是帮了我。
也许,在他心里,依然残留着对爹爹的敬畏,或者是对我这个倔强丫头的无奈怜悯。
患者代号“七号”,是“新希望收容所”里那位中年妇女。她的病情恶化得很快,陈所长最初含糊其辞的“稳定”早已荡然无存。冰晶纹在她皮肤下蔓延的度加剧,眼神的空洞中开始掺杂进一种细微的、持续的痛苦痉挛。收容所的化学镇静剂效果越来越差,她偶尔会出无意义的音节,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正在冻结的石头。陈所长对此束手无策,转院申请恰好给了她一个甩掉烫手山芋的台阶。
深夜,一辆没有标识的封闭式运输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黎明墙,驶向废墟深处。我坐在车厢里,对面是固定在担架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的“七号”。车厢内壁做了简单的隔音和能量屏蔽处理,只有一盏黯淡的应急灯提供照明。车轮碾过崎岖路面的颠簸,也无法让她有丝毫反应,她像一具正在缓慢失去温度的蜡像。
安全屋的暗门再次打开,这一次,我带入的不只是样本,还有一个活生生的、濒临崩溃的人。
将她小心地转移到爹爹留下的那张坚固金属实验台上,调整好束缚带——不是为了禁锢,而是为了防止她在无意识中挣扎掉落。接上简易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微弱而紊乱。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实验室最深处,那个我一直没有轻易触碰的区域。
那里立着一个约一人高的装置,外形粗犷,由多种不同年代、不同材质的零件粗暴地拼凑焊接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早已干涸的、成分不明的暗色污渍。但它的核心部分——一个由某种半透明黑色晶体雕琢成的、内部布满复杂光路的半球体穹顶,以及连接其下的精密机械臂和探针阵列——却散着一种越时代的、冰冷的精密感。
爹爹称之为“神性剥离仪”。
根据他笔记里零星的、晦涩的描述,这似乎是他当年进行自我封印、剥离和封存自身终焉神性时,辅助使用的关键设备之一。原理不明,能量来源不明,操作逻辑也充满了非理性的跳跃。我只在笔记的图示里见过它完整的样子,现实中,它一直像个沉默的墓碑,矗立在这间安全屋的角落,散着“危险勿近”的气息。
但现在,我需要它。
如果冰晶纹的源头,那些金色微粒,真的与更高层次的力量有关,甚至可能沾染了“神性”的残留,那么常规的医学手段将毫无意义。这台能剥离神性的仪器,或许是唯一的探查,甚至……解决途径。
我按照笔记中某页潦草的启动步骤,清除了装置表面的积尘,找到几个隐蔽的能量接口,接上安全屋备用的、勉强能驱动的旧能源电池组。手指拂过控制面板上几个磨损严重的按键,触感冰凉。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声响起,装置内部传来齿轮咬合、能量流动的沉闷声响。半球体穹顶内部的黑色晶体,从最深处,一点点亮起了幽蓝色的、如同血管般的光路。光芒流淌,逐渐填满那些复杂的纹路,将整个穹顶映照得如同一个微缩的、冰冷的星空。
仪器启动了。比我想象的顺利,也比我预料的更……令人不安。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旧金属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勾起灵魂深处某种战栗的“高位格”威压残余。
我将“七号”的头颅小心地固定在穹顶下方的定位槽中,调整探针阵列的角度,让几个最纤细的、顶端闪烁着微光的探针对准了她的太阳穴、眉心等关键位置。探针没有直接刺入皮肤,而是悬浮在极近的距离,依靠能量场进行耦合。
控制面板上,一块小小的、布满雪花噪点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的并非解剖图像,而是一种更加抽象、基于能量层面反馈的立体构图。线条和色块不断流动、重组,试图勾勒出“七号”大脑内部的能量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