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向一个看起来相对整洁些的帐篷,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个脏兮兮的玩具车。
“打扰,”我轻声开口,“我是路过的……医生。”我撒了个谎,这种时候,“情绪梳理者”的身份可能引不起注意,甚至引敌意。
男人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窝深陷,脸颊瘦削,但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照料者”的清醒。“医生?”他声音沙哑,“没用的……治不好的。”
“能告诉我是什么病吗?孩子们怎么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道“不知道……一开始,是没精神,爱睡觉,做噩梦……然后,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你,像看一块石头……再然后……”他的声音哽住了,“……有些就……就不想活了。小的才六岁……问我,爸爸,活着好累,我可不可以睡下去不醒了?”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但没有眼泪——似乎连流泪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有共同的症状吗?比如,都吃过什么东西,喝过什么水?”我追问。
男人放下手,红着眼睛看向我“还能吃什么?喝什么?城里就一个水源还能用,北边旧水厂那口深井。配给的食物也是救济站的……都一样。”
水源。
我立刻抓住了这个词。大规模、同质化的情绪异常,如果是人为的,通过统一的饮水或食物下手是最可能的途径。
“水厂的水,你们直接喝?”
“烧开。但没用。”男人摇头,“烧开了,味道还是有点怪,喝了,心里那点念想……就慢慢灭了。像灯芯被剪断。”
我站起身“水厂在哪?”
男人指了个方向“北边,出营地,看见最高那个破烟囱就是。不过……没人愿意靠近那里了。都说那地方……不干净。”
我道了谢,转身朝北边走去。
越靠近男人描述的方向,空气中的苦涩味越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微甜的、令人作呕的后调。这不是自然水源该有的气味。我的感知也捕捉到,这里逸散的绝望尘,质地似乎更加“粘稠”,带有某种非自然的、规律性的“频率”。
像是……被“调制”过。
绕过一片坍塌的住宅区,那座破败的水厂建筑出现在眼前。红砖墙大半倒塌,只剩一个高高的、锈迹斑斑的铁架烟囱还矗立着,像指向天空的、控诉的手指。厂区围墙早已破损,我轻易地走了进去。
厂区内部空旷,大部分设备已被拆走或锈蚀成废铁。我循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混合着化学甜腻的苦涩味,找到了应该是取水井和初级过滤车间的位置。
一口被厚重金属盖封住(但锁已损坏)的深井。
几座残破的过滤池。
还有——我的目光定住了。
在过滤池旁边,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不属于旧时代水厂设备的东西。
那是几个半人高的、银灰色金属外壳的柱状容器,外壳上有烧灼和暴力拆解的痕迹,已经严重损坏。但从残余的结构和连接管线看,它们原本应该是某种注入装置——通过管道连接到过滤系统,向流经的水体中添加某种物质。
我走近,蹲下身仔细查看。
破损的外壳上,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小字,尽管蒙尘和破损,依然可以辨认
【藏品编号Inh-o7】
【情绪抑制剂(试验型)-高浓度缓释配方】
【使用单位遗产管理委员会-外部事务局】
【投放位置试验场o7(泪城)】
【状态已撤离(任务完成)】
我的呼吸停滞了。
遗产管理委员会。
又是他们。
情绪抑制剂。高浓度缓释配方。试验场o7。
所以,泪城持续数年的、毁灭性的群体绝望,不是天灾,不是意外。
是人为投毒。
是一场有预谋的、大规模的人体情绪实验。
(悬念2委员会为什么要进行这样残酷的实验?仅仅是为了测试抑制剂效果?)
愤怒,冰冷的愤怒,像毒蛇一样缠上我的心脏。我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场景穿着制服(也许就是罗队长那种灰制服)的人,面无表情地将这些装置安装进水厂,看着有毒的水流进管道,流向全城五万人的厨房和水杯。他们记录数据,观察反应,看着一个城市在缓慢的、无形的毒杀中变成人间地狱,然后,在“任务完成”后,撤离,留下满城行尸走肉和濒死的孩子。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所谓的“情绪标准化”研究?为了制造更“高效”的奴隶?
我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恶心,继续检查。装置旁散落着一些纸质记录残页,大多被污渍浸染或残缺不全。我捡起几张相对完整的。
一张似乎是投放初期的观察记录“……受试群体初始情绪基线稳定……抑制剂投放第3o天,消极情绪指数上升15%,主动性下降22%……符合预期……”
另一张是中期记录“……绝望感普遍化,自杀率进入上升曲线……社会功能加退化……试验环境趋于理想……”
还有一张,字迹潦草,像是匆忙留下的“……部分幼体受试者出现非预期反应梦境活跃,呓语增多,提及‘白衣’、‘甜味’……建议加强观察,或与‘糖果’项目交叉验证……”
糖果项目?
我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贴身口袋里的金属糖果。
而“白衣”、“甜味”……孩子们梦中呓语的内容?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孩童的哭声从水厂更深处传来。
我立刻警觉,收起残页,循着声音找去。在水厂废弃的办公楼底层,一个半塌的房间里,我看到了声音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