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湘西的山道蜿蜒如蛇,隐没在密林深处。
没有星月,没有灯火,只有夜风穿过松林时出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这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铃声。
叮铃——叮铃——
那是赶尸匠的摄魂铃。
铃声单调而规律,三短一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老者走在山道上,手里摇着铃,肩上搭着褡裢,腰间挂着一只油晃晃的葫芦。
他身后跟着一串黑影,一蹦一跳,整齐得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那是七具尸体。
都穿着寿衣,额头贴着黄符,脸上盖着草纸,看不清面目。
它们跟在赶尸匠身后,随着铃声的节奏跳跃,每一次落地都出沉闷的声响。
老赶尸匠姓周,干这行已经四十余年了。
从二十岁跟着师父学艺,到如今六十有三,他送过的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湘西这地界,山高路远,客死异乡的人想魂归故里,就全靠他们这些赶尸人。
今夜他送的是七个盐商。
前些日子在沅陵那边贩盐时遇上山匪,全交代了。
东家凑了钱,请他把这七人送回辰溪老家入土为安。
走完今夜这趟山路,明日晌午就能到。
周老头心里这般想着,手里的铃摇得更稳了。
忽然,他停下脚步。
前方三十步外,山道正中,站着一个人。
周老头眯起眼,借着微弱的夜光看去,那人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看不清身形,脸上戴着一副傩戏面具,青面獠牙,在夜色里格外瘆人。
赶尸人有规矩:夜行遇人,不打招呼,不问来路,各走一边。
周老头垂下目光,继续摇铃,带着身后的尸体缓缓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人没有动。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周老头走近了,这才看清那人腰间还悬着一只罐子。
黑的,不大,约莫拳头大小,罐口封着红布,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烧焦的猪油,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熬出的油脂。
周老头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与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动了。
他没有攻击周老头,而是抬手,揭下了七具尸体中第一具额头的黄符。
周老头瞳孔骤缩!
“住手!”
他一声暴喝,摇铃猛摇,想让尸体加离开,同时抬脚上前,准备将那人一脚踹飞。
可来不及了,那人动作快得惊人,一张接一张,七张黄符眨眼间全被他揭下,并且在黄符上添了两笔。
失去黄符镇压,七具尸体同时停住。
然后,它们转头,看向周老头。
那七张盖着草纸的脸,看不见表情,可周老头知道,已经完了。
那人把七张黄符往怀里一揣,抬起手,朝周老头一指。
七具尸体同时转身,朝周老头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