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靠在古塔上,胸口那根树枝还插着,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僧衣。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他看着柳娘。
看着那张左脸温柔右脸怨毒的脸,看着那恨意与执念交织成的扭曲,忽然笑了。
“原来……一切的起因都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在这死寂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陈无咎眉头微皱,看向玄尘子。
玄尘子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动。
了尘的目光依旧落在柳娘脸上,可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看另外一段岁月。
“我是樵夫,也是书生,更是阿尘……”
他喃喃着,一字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接受什么。
“你是柳娘,也是柳姑……”
柳娘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右脸的怨毒还在,可那怨毒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崩塌,在一点一点裂开。
了尘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血,忽然问自己:“人魂……掌管人性的魂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笑里带着无尽的苦涩。
“原来,我的本性就是那么自私…竟负了你两次…”
陈无咎听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有无数线索串联起来。
了尘说他是樵夫,也是书生,更是阿尘。
柳娘是柳娘,也是柳姑。
柳姑——是那等丈夫十年的女子,撞死在槐树下的柳姑。
阿尘死后被斩,尸不全,三魂七魄中的人魂不知所踪。
人魂,掌管人性、情感、良知的魂魄。
如果当年那驸马爷的人魂没有消散,而是……转世了呢?
转世成了谁?
了尘说他是樵夫,也是书生。
他是当年那个在槐树下遇见柳娘的樵夫,也是那个辜负柳娘的书生。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是同一个魂魄的延续,只是缺了最重要的人魂。
难怪。
难怪他守在这里三百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守。
难怪他看见柳娘就心疼,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心疼。
难怪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樵夫,却对那个女子念念不忘,画下她的画像,日日对着呆流泪。
那是他的执念。
了尘忽然抬起头,看向柳娘。
“我知道了为什么你要在我诵经时,悄无声息地给我输送精气,让我增加寿命。”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是无尽的波澜。
“不然以我的修为,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柳娘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他,右脸的怨毒在颤抖,左脸的温柔在流泪。
两行泪从那扭曲的脸上滑落,一左一右,一温一怨,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
“原来,当年你与槐树融为一体之时,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前世。”
了尘轻轻说,“你是在用这种方法,让我一直赎罪么……”
柳娘依旧没有说话。
可她眼中的怨毒,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那由数百年恨意凝结成的坚冰,被什么东西融化了,裂开了,崩塌了。
了尘忽然抬头,望向夜空中隐约可见的星辰。
“了尘……阿尘……了尘……阿尘……”
他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念着念着,再次笑了。
“我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