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是他的法号,是那位高僧赐的名字。
阿尘是她叫他的名字,是她数百年前在槐树下轻声唤他的名字。
了尘,了却尘缘。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其实从来都是两个人。
陈无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恨他。
可她也离不开他。
她让他活着,让他守着自己,让他日复一日听见自己的声音,用这种方法,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三百年。
了尘仍然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等来了什么结果。
“我不知道下辈子还会不会遇见你。”
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就让我今生为你赎罪吧。”
“一直都是我对不起你……”
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身上忽然泛起淡淡的光芒。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月光。
玄尘子脸色大变:“他在散功自尽!”
陈无咎想上前阻止,却被玄尘子一把拉住。
“别动。”玄尘子的声音很低,“这是他的选择。”
了尘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的身体却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那光芒从他体内溢出,像是无数萤火虫飞舞,缓缓飘向柳娘,围绕着她,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梢、衣襟。
那些光芒触碰到她的瞬间,她右脸的怨毒终于彻底消融,只剩下满面的泪痕。
她哭了。
无声的哭了。
了尘的身体彻底化作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最后一缕光芒落在柳娘掌心,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球,温热的,柔和的,像他三百年来每一个夜晚的诵经声。
柳娘低头看着掌心那团光,泪水一滴一滴落下。
院中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忽然动了。
满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哗哗作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泣。
然后,一片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不是枯萎的落,是舞蹈般的落,翩翩飞舞,洒满整个院落。
那些叶子落在柳娘身边,落在古塔前,落在青石地面上,铺成厚厚的一层。
然后,老槐树的树干开始干枯,树皮皲裂,枝条垂落。
那棵活了数百年、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老槐树,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棵枯树。
光秃秃的立在那里,像是岁月的墓碑。
与此同时,柳娘身上却泛起了浓郁的生命气息。
槐树死了,所有的精气全部反哺给了她。
她的脸色变得红润,身上的木质纹理褪去,肌肤恢复了正常人的光泽。
那张扭曲的脸上,左脸的温柔和右脸的怨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平静,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陈无咎和玄尘子。
师徒二人下意识摆出了交战的姿势。
可她没有攻击。
她看着他们,目光清澈,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谢谢。”
陈无咎一怔。
柳娘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了掌心那团光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然后,她的身体忽然爆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太刺眼了,陈无咎和玄尘子不得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