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临河镇的喧嚣随灯火一同黯淡。陈无咎独自立于客栈后院的古槐下,未点灯烛,亦未运功调息,只是静静站着。
方才分头行动时,他主动揽下勘察泾河气机的差事,却未立即动身。
李红鸾往镇魔司卫所调卷宗去了,师父师伯们去了沿河村落,此刻院中只余他一人。
并非拖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
自那日梦中得授真经、紫金光芒洗炼全身后,他便隐约感到体内多了些什么。
一种极幽微、极澄澈的“觉知”在他的感知中不喧哗,不显形,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如同深潭倒映的月影,恍恍惚惚,似有还无。
白日赶路、遇敌、重逢,他一直将此感应压下。
此刻万籁俱寂,那幽微的存在终于浮上心头。
陈无咎阖目,内观己身。
意识如丝,缓缓沉入体内。
经脉中灵力依旧汩汩流淌,比之受伤前更为凝练浑厚,隐隐带着一丝紫金色泽。
他略过这些,继续下沉,沉向胸腹之间、脐内深处的方寸之地。
那里,是丹田。
他曾无数次内视此处,以往所见,不过是一片氤氲的灵力气海,旋转如星云,温养周身。
然而此刻这里却是一片空濛。
仿佛揭开了肉体的一层薄纱,露出了更本质、更澄澈的“空”。
那空濛的中心,没有金丹,没有实体,只有一团幽光,如水月镜花,如晨曦薄雾。
它不凝不散,不明不灭,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映照一切,却不执著一切。
“恍恍惚惚,其中有望;杳杳冥冥,其中有精。”
《道德经》中的句子,忽地浮现在心间。
这不是他“想”起的,而是那团幽光自身所携带的、无需言语的明悟。
圣胎雏形。
不是金丹,不是元婴,而是比二者更根本、更玄妙的存在。
这是元神苏醒的前夜,炼精化气圆满,即将踏入炼气化神的征兆。
陈无咎缓缓睁眼,眸中无喜无惊,仅仅有一丝疑惑,人言修炼至炼气化神之日乃金丹现世之时。
或许这就是金丹的雏形?
他依旧是他,却又似乎不再是昨日那个他。
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响。
他抬头望天,云层薄处,几颗疏星正淡淡闪烁。
冥冥中,他感应到那些星光与自己丹田中那团幽光之间,存在着一丝极淡极韧的联系——那是完整的《北斗注死经》为他接引上的与北斗星力的本源共鸣。
他收回思绪,此刻不是闭关突破的良机,但那份清明、那份对自身气机流转的洞彻,已悄然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并不知道,自己踏入炼气化神之时,将是人间唯一一个拥有圣胎的修士。
陈无咎整了整衣袍,提起墙角早已备好的、装着罗盘符纸等物的行囊,无声掠出客栈后墙,朝着泾河方向行去。
……
泾河在此段河道宽约三十余丈,水流较上游平缓,却也深沉难测。
沿岸芦苇丛生,夜风过处,白穗起伏如浪。
陈无咎没有急于靠近水边,而是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朝南行走。
他手中托着一面形制古朴的罗盘——此物是方才李红鸾给予,说是“听闻道长通晓堪舆,或有用处”。
罗盘是镇魔司公器,铜质,盘面镌刻二十四山向、三针三盘,比寻常风水先生所用更为精密。
陈无咎一手托盘,一手掐诀,脚步按禹步踏出,每一步都落在罗盘指针微动所指示的方位上。
若此时有明眼人在侧,当能看出他走的是道家“步罡踏斗”的简化版,以此调动自身灵力,与地脉气机相感应。
起初,指针只是轻微颤动,并无明确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