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镇,坐落在泾河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北岸。
镇子不大,却因水陆码头而显得颇为热闹,南来北往的商船、渔舟、渡客在此汇集,客栈、酒肆、货栈沿河而建,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水汽、鱼腥和码头特有的驳杂气味。
当陈无咎与李红鸾风尘仆仆抵达镇口时,已是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将泾河宽阔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波光粼粼,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与不安。
码头上,往日的喧嚣似乎也减弱了许多,不少船只早早靠岸,船工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间带着忧虑。
两人刚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悦来客栈”准备落脚,便听得客栈大堂里传来一阵中气十足满含怒气的骂声:
“……他酿的!一群贼秃驴,满口慈悲为怀,背地里尽干些男盗女娼、颠倒黑白的勾当!
还敢满世界通缉我徒弟?要不是老子急着赶路,非把你们那劳什子金刚司的山门都给拆了!呸!”
这声音熟悉无比,陈无咎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两人走进大堂,只见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三个人。
正唾沫横飞、拍着桌子骂咧咧的,正是玄尘子。
他道袍下摆沾满泥点,头也有些散乱,显然赶路颇急,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怒气勃。
旁边,玉阳子道长依旧是一身洁净的青布道袍,手捻长须,面色沉静,只是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清虚散人则抱着他的朱红大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着玄尘子飙,脸上似笑非笑。
“师父!”陈无咎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骂声戛然而止。
玄尘子猛地转头,看到陈无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怒气瞬间被狂喜取代,霍地站起,上下打量:
“无咎?真是你小子!你……你没事?好!好啊!”
他用力拍着陈无咎的肩膀,眼眶竟有些红,
“他酿的,路上听到那些秃驴泼你脏水,说什么杀僧放火,为师气得差点走火入魔!顺手宰了几个不开眼的,想拿你换赏钱的野和尚!”
陈无咎心中暖流涌动,知道师父这是真急了,忙道:
“弟子无恙,劳师父挂心了。”
他又向玉阳子和清虚散人见礼:“玉阳师伯,清虚师伯。”
玉阳子含笑点头:
“陈师侄安然无恙,便好。一路辛苦。”
他目光在陈无咎身上微微一凝,似乎察觉到他气息与以往有所不同,更加沉凝内敛,隐有星辉暗藏,心中暗暗称奇。
清虚散人则晃着葫芦笑道:
“小子,命挺硬啊!惹了那么大麻烦,还能全须全尾地跑来跟我们会合,不错不错!比你师父年轻时强,命也比他大!”
玄尘子瞪了清虚散人一眼,这才注意到陈无咎身后还站着一位身姿挺拔、戴着面纱的红衣女子,气质冷冽,修为赫然是炼气化神中期!
他眼睛一亮,脸上瞬间被一种极其八卦近乎谄媚的笑容取代,搓着手,压低声音对陈无咎挤眉弄眼:
“无咎啊,这位姑娘是……?
哎哟,可以啊徒弟!这才分开多久,就……咳咳,为师早就说过,修行路上,有道侣相互扶持,那是极好的!
姑娘怎么称呼?是哪派高足?跟我这傻徒弟怎么认识的?”
陈无咎哭笑不得,知道师父误会了,正要解释,李红鸾却已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对玄尘子三人抱拳行礼:
“晚辈李红鸾,见过三位道长。晚辈并非道门弟子,现任大唐镇魔司特别巡查使。与陈道长因机缘结识,此番同行,亦是顺路。”
“镇魔司?”
玄尘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嘀咕道,
“镇魔司也不错,吃皇粮的,稳定……就是规矩多了点。李姑娘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修为不凡,佩服佩服!”
他依旧用那种“看未来徒弟媳妇”的满意眼神打量着李红鸾。
玉阳子与清虚散人倒是神色如常,与李红鸾客气见礼。
玉阳子道:
“原来是镇魔司的李大人,失敬。李大人一路护送无咎师侄前来,辛苦了。”
清虚散人灌了口酒,嘿嘿笑道:
“镇魔司的丫头?倒是少见。不过能跟玄尘这老小子的徒弟混到一块,也算有眼光!”
李红鸾面对三位前辈的打量和玄尘子那过于“热情”的目光,隔着面纱也能感到一丝窘迫,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陈无咎赶紧岔开话题,将宝光寺之事的真实经过,简明扼要地对三位长辈叙述了一遍。
从现怨婴邪阵、擒拿镖局贼人、目睹道净恶行、慧光禅师遇害、自己被污蔑追杀,直到得李红鸾相救,一路逃至此处。
玄尘子听得怒火再次升腾,拍案而起:
“好个宝光寺!好个法明贼秃!戕害同门,淫邪敛财,嫁祸栽赃,无恶不作!还敢动我玄尘子的徒弟!
他奶奶的,等此间事了,老子非得去长安,找几个老朋友,砸了他那破庙,把那法明揪出来点天灯!”他气得胡子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