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岸地气驳杂,有渔村炊烟的人气,有枯苇败叶的衰气,亦有河水泥沙翻涌的动荡之气,混成一团,难以分辨。
陈无咎并不急躁。
他放缓脚步,丹田中那团幽光微微荡漾,一股清凉之意自脐内升起,顺着经脉流至双目。
这是“望气”之术更深一层的运用,不是先前那种以灵力强行探查,而是以那份初醒的“觉知”,去感应天地间气的自然流动。
视野,悄然变了。
夜色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化为无数层次分明、色彩各异的“气”在流转。
远处村落的灯火处,升腾着温暖的橙黄人气,袅袅如烟;近处芦苇丛中,缠绕着灰白色的草木枯衰之气,稀疏而散乱;河水表面,弥漫着青黑色的水泽之气,浓郁湿润,滔滔不绝。
这些气,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然而,当陈无咎将目光投向河道中段一处水流看似平缓、毫无异常的水域时,他眉头微微一蹙。
那里的水泽之气,浓得异样。
如同活水流入死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截住去路,在原地盘旋、堆积、渐渐变质。
青黑之色中,隐隐透出一丝暗红,如锈迹,如干涸的血迹。
陈无咎沿着河岸缓步前行,罗盘指针指向更南边、一处毫不起眼的河湾。
那里芦苇格外茂密,几乎遮蔽了水面,岸边还有半截倾颓的石碑,字迹模糊难辨。
他拨开芦苇,踏入这片几乎无人踏足的荒岸。
脚下泥土松软潮湿,印出深深的脚印,隐约有股淡淡的、不同于寻常水腥的甜腻气息,似曾相识。
陈无咎蹲下,捻起一撮泥土,凑近鼻端。
那甜腻气息极淡,混杂在淤泥腥味中,若非他灵觉大进,绝难察觉。
他心中一凛,将泥土收入随身的空囊中。
直起身时,目光落在那半截石碑上。
拂去苔痕,隐约可见碑文残缺,只有“泾水龙君”、“祷雨灵验”等零星字样依稀可辨。
应是前朝或更早时候,当地百姓为祭祀某位河神所立。
只是如今,那“龙君”早已不知去向,香火断绝,碑石倾颓。
而窃据此地的,却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无咎默立片刻,转身离开这片荒岸。他心中已有初步判断,还需更多印证。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沿着泾河下游,以方才那处异常河湾为圆心,辐射状踏勘了周边七八里范围。
他不再仅仅观察河道本身,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地形:
何处来水,何处去水;哪边山势高耸,哪边地势低洼;村落建于何处,古坟隐于何地;乃至沿岸树木的长势、芦苇分布的疏密……
他将这些一一纳入观测,与罗盘所指示的地脉走向、丹田幽光所感应的气机流转相互印证。
渐渐地,一幅模糊的轮廓在心中成形。
这伪河伯盘踞之处,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心选择。
此段河道,上游收窄,下游开阔,水流至此,流骤减,携带的泥沙与气机皆在此沉淀。
这本是自然的“水聚天心”格局,若为善神所居,可滋养生灵,护佑一方。
但若有邪祟窃据此地,利用那半截古碑残留的些许灵性,便能将地脉中沉淀的水泽之气转为己用,甚至反向抽取沿岸生灵的生气,以养自身。
那些失踪的女子,恐怕不只是“新娘”,更是被活祭的“养料”。
而那处异常河湾地下,必有一条隐蔽水道,直通伪河伯真正的巢穴。
他感应到的暗红锈迹般的气息,不是水泽之气本身变质,而是无数生灵血肉被炼化后、残渣渗透地脉的痕迹。
陈无咎收起罗盘,立于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俯瞰夜色中的泾河。
丹田中那团幽光轻轻律动,如深潭映月,将河面倒映的破碎星光一并揽入那片空濛之中。
他隐约明悟,此番勘察,其实也是在无意中磨砺这份初醒的觉知——于纷杂中辨清浊,于表象中见本质。
这本身,便是踏入化神境的修行。
远处,临河镇的灯火在夜幕中星星点点。更远处,泾河蜿蜒如带,没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