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咎已经观察了两夜。
他像一只耐心的夜枭,潜伏在城西废弃宅院的阴影里,将鼠群与那巨鼠妖的活动规律、习性细节一一刻入脑海。
第三日子夜,他再次来到土地庙附近。这一次,他没有空手而来。
右手中,提着一个用黑布蒙着的竹笼,笼中不时传出“咕咕”的叫声,那是两只肥硕的野鸽,被他以微弱的灵力刺激,正处于半昏半醒的躁动状态。左手则捏着三张新画的,以自身精血混合朱砂绘制的“聚灵引煞符”。
此符并无直接杀伤力,却能短暂汇聚周围稀薄的灵气,并引动地底阴煞之气,形成一小片灵气与阴气混杂的异常区域。对依靠吞噬生灵精气、喜好阴秽环境的妖物而言,这种“美味”又“舒适”的环境,就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一般。
他将竹笼轻轻放在土地庙前广场中央,解下黑布。月光下,两只野鸽不安地扑腾着翅膀,出愈响亮的咕咕声。
然后,他后退十丈,来到广场边缘一处半塌的戏台残骸后,将三张“聚灵引煞符”按照三角方位,分别拍入地面。符纸入土即燃,化作三道极淡的青烟,钻入地底。
做完这一切,他收敛所有气息,藏身戏台断墙之后,锈剑横于膝上,静静等待。
起初,只有风声。
但很快,土地庙周围熟悉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数百只猩红眼珠在黑暗中亮起,鼠群如同潮水般涌出,将广场团团围住。它们显然被野鸽的叫声和空气中开始弥漫的、若有若无的异常气息所吸引,躁动不安,却并未立刻上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庙中阴影深处,那两点更加猩红的光芒再次亮起。
肥硕庞大的灰白鼠妖缓缓蠕动而出。它来到庙门口,抽动着鼻翼,那双充满狡诈与贪婪的猩红眼珠,先是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后死死盯住了广场中央竹笼里的野鸽,以及……鸽子周围那片正在缓慢汇聚、对它的感官而言“香气扑鼻”的灵气阴气混杂区。
“吱——!”
鼠妖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后抬起一只前爪,朝着鼠群挥了挥。
立刻,一小群约莫二三十只体型较大的巨鼠脱离队伍,小心翼翼地向竹笼靠近。它们形成包围圈,试探着,嗅探着,似乎在检查是否有陷阱。
陈无咎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那队斥候鼠绕了几圈,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竹笼,甚至咬破笼子,啄食了野鸽几口,见并无异常,这才转身,朝着庙门口的鼠妖“吱吱”叫着,仿佛在汇报安全。
鼠妖眼中猩红光芒闪烁,犹豫了片刻。或许是那汇聚而来的灵气阴气太过诱人,或许是长久以来的肆无忌惮让它降低了警惕,它终于按捺不住,肥硕的身躯开始移动,朝着广场中央爬去。度不快,带着一种“王者巡幸”般的傲慢。
周围的鼠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如同臣民恭迎君主。
就是现在!
陈无咎眼中精光一闪,右手并指如剑,隔空朝着那三张符箓埋藏的位置,虚虚一点!
“聚灵引煞,阵起!”
嗡——
地面微震,三道先前钻入地底的青烟骤然从地下喷薄而出,并瞬间扩散、交织,化作一片直径约三丈的淡青色雾气区域,恰好将走到广场中央的鼠妖笼罩在内!
雾气中,灵气与阴煞之气剧烈翻滚、碰撞,形成一个短暂而混乱的力场。这力场对陈无咎影响不大,但对身处其中的鼠妖而言,却如同陷入了泥潭!它感觉周身妖力运转骤然滞涩,视线与感知被混乱的气机严重干扰,更有一股针对妖魂的微弱撕扯之力传来!
“吱——!!”
鼠妖惊怒交加,出一声刺破夜空的尖啸!它立刻意识到中计,肥硕身躯剧烈挣扎,想要冲出这片雾气区域。
但陈无咎岂会给它机会?
几乎在阵法激的同一刹那,他已从戏台后暴起!北斗步“星移”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直扑雾气中的鼠妖!
锈剑出鞘!
这一次,剑身不再沉寂。在陈无咎全力灌注的北斗灵力激下,尤其是刻意引动了其中与“摇光”破军星力隐隐相合的那股特质,锈迹斑斑的剑身骤然亮起一层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黯淡光华!剑锋未至,一股破败、死寂、专克生机的肃杀剑意已然锁定鼠妖!
鼠妖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那剑意让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生死关头,它爆出全部妖力,周身灰白色皮毛根根倒竖,暗红色的斑块骤然亮起邪异的血光,竟在体表形成一层粘稠的、带着浓烈腥臭的血色护罩!同时,它张口喷出一大团墨绿色的毒雾,朝着陈无咎迎面罩去!
陈无咎不闪不避,前冲之势不减,左手早已掐好的清风咒瞬间打出。
一股凭空生成的旋风卷起,虽不能完全吹散毒雾,却将其稍稍阻隔、带偏。而陈无咎的身影,已借着这刹那的空隙,穿过了毒雾边缘,锈剑带着灰蒙蒙的死寂剑光,狠狠刺向血色护罩!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油脂的声音响起!那看似粘稠坚实的血色护罩,在锈剑灰光面前,竟显得脆弱不堪!剑光过处,护罩剧烈波动、消融,被斩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鼠妖惊骇欲绝,拼命扭动身躯,试图用厚重的脂肪和坚韧的皮毛硬抗这一剑,同时尖锐的爪子泛起乌光,掏向陈无咎的心口,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但陈无咎的剑,更快,更刁钻!
他手腕微抖,剑势在刺出的中途不可思议地划过一道微弧,避开了鼠妖最肥厚的背脊,从一个诡异的角度,自护罩缺口处刺入,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鼠妖左前肢与身躯连接的肩胛关节处!
噗!
剑入三寸,便被坚韧的骨骼和肌肉卡住。但灰蒙蒙的剑光已顺着伤口疯狂涌入!
“嗷——!!”
鼠妖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那灰光所过之处,它的血肉、妖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迅“腐蚀”、“破败”!伤口不仅无法愈合,反而迅扩大、溃烂!更有一股冰冷死寂的意念顺着伤口直冲它的妖魂,让它意识都为之僵冷!
剧痛和恐惧彻底淹没了鼠妖。它再无战意,剩下的只有逃命的念头!它不顾一切地催动妖力,肥硕的身躯猛地一挣,竟硬生生将锈剑从伤口中挣脱,带出一蓬暗红臭的妖血!然后,它转身就朝着土地庙方向亡命奔逃!
而此刻,周围的鼠群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在几头体型稍大的头鼠带领下,出愤怒的“吱吱”尖啸,如同黑色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朝着陈无咎扑来!试图用数量淹没他,为它们的“王”争取逃命时间。
陈无咎看也不看扑来的鼠群,脚下步伐变幻,身体如游鱼般在鼠群的缝隙间穿梭,手中锈剑或点或削,灰蒙蒙的剑光所到之处,扑上来的巨鼠无不非死即伤,哀嚎倒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正在逃窜的鼠妖!
鼠妖重伤之下,度大减,眼看就要被陈无咎追上。它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猛地回头,额头中央那道暗红色肉瘤剧烈蠕动,竟“噗”的一声裂开一条缝隙,一道细如丝、却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血线,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射向陈无咎面门!
这血线度奇快,且蕴含着极其阴毒的尸煞之气,显然是鼠妖压箱底的保命神通!
陈无咎心头警兆大作,千钧一之际,身体猛然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那暗红血线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射中后方一头扑来的巨鼠。那巨鼠连惨叫都未及出,浑身瞬间变得漆黑,倒地化作一滩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