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有风声穿过残破门窗的呜咽。
但很快,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
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声音起初细微,渐渐变得密集,如同潮水。
陈无咎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只见月光下,土地庙周围的街道、巷口、墙根、排水沟中,开始涌出一团团蠕动的黑影!
是老鼠!
但正如茶棚老丈和掌柜所说,这些老鼠的体型远寻常!每一只都差不多有野兔大小,皮毛油亮,大多呈灰黑色,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猩红的光芒。它们行动迅捷,悄无声息地汇聚,数量越来越多,转眼间,土地庙周围便聚集了不下数百只!而且还有更多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些巨鼠并不杂乱,反而隐隐排列成阵,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将土地庙团团围住。它们面朝庙门,猩红的眼中闪烁着贪婪、凶残,以及一种……诡异的敬畏?
陈无咎心中一动,目光投向土地庙内。
庙中,本该供奉土地神像的正殿位置,此刻神像早已残破倒塌,香案倾覆。而在那残破的神龛之下,月光照不到的阴影深处,隐约有两点更加深沉、更加猩红的光芒亮起。
一股远比外围鼠群浓郁得多的妖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与腐臭,从庙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个庞大而臃肿的黑影,缓缓从神龛阴影中蠕动而出。
那是一只……难以形容的巨鼠。
它的大小堪比牛犊,浑身皮毛并非灰黑,而是一种病态的、布满暗红色斑块的灰白。肥硕的身躯几乎拖在地上,腹部赘肉层层叠叠。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尖嘴獠牙,口角不断滴落腥臭的涎水,一双眼睛猩红如血,充满暴戾与狡诈。而在它额头正中,竟隐隐有一道扭曲的、如同第三只眼睛般的暗红色肉瘤!
这巨鼠出现后,外围所有鼠群同时伏低身体,出“吱吱”的尖细叫声,如同朝拜君王。
陈无咎瞳孔微缩。
这已经不是寻常鼠妖了。从其妖气强度判断,至少也是炼精化气后期,甚至可能已接近巅峰!更麻烦的是,它能操控如此规模的鼠群,智慧显然不低,且盘踞在这废弃土地庙,窃据神位,恐怕已开始尝试汲取此地残留的、微薄的香火愿力,向更麻烦的“伪神”方向蜕变!
难怪镇魔司那位觉得棘手。这等妖物,占据地利,拥有海量眷族,本身实力不弱,确实需要足够人手围剿,或者……精于斩的强者,可能够快斩鼠妖的大人几乎都去处理更为棘手的案件,使此地陷入死循环。
巨鼠昂起头颅,对着夜空嗅了嗅,猩红的眼睛扫过庙外鼠群,又似乎不经意地,朝着陈无咎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陈无咎心中一凛,立刻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巨鼠似乎并未现他,只是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嘶鸣。鼠群闻声,立刻骚动起来,分成数股,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城中不同方向涌去。
而巨鼠自己,则慢吞吞地蠕动着肥硕的身躯,重新缩回神龛下的阴影中。
陈无咎没有轻举妄动。
他在阴影中又潜伏了近一个时辰,仔细观察鼠群的活动规律,以及那庙中地洞可能的结构。直到天色将明,外出觅食的鼠群陆续返回,巨鼠再次出现,享用鼠群带回的“贡品”,然后才重新蛰伏。
鸡鸣时分,最后一丝黑暗褪去,土地庙周围恢复死寂,仿佛昨夜那骇人的鼠潮只是幻觉。
陈无咎悄然退走,回到客栈。
关上房门,他摊开一张在城中买的简陋江陵府城草图,以指代笔,在上面快勾勒。
“巨鼠妖,炼精化气后期或巅峰,盘踞城西土地庙地下,疑似有复杂洞穴系统。可控鼠群数以千计,夜间活动,分散觅食,黎明前归巢。”
“土地庙位置……西城地势较低,靠近旧河道,地下水脉丰富,利于挖掘。庙宇本身残破,无香火,但终究曾是神灵居所,残留一丝地脉灵机,被妖物窃据。”
“斩可行,但需战决,防止其遁入地下鼠道,或召唤鼠群围攻。最佳时机……在其独自于庙中,鼠群尚未完全归巢或刚刚散去时?”
陈无咎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单凭自己,正面强攻风险极大。那鼠妖道行不浅,又有地利,一旦被拖入地下或陷入鼠海,后果难料。
或许……可以借助些外力?
他目光落在怀中那面镇魔司令牌上。
但很快又摇摇头。镇魔司人手不足,那位探查过的大人尚未返回,此时去求援,未必能立刻得到帮助,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或许……可以布置一番,引它出来,在相对开阔、利于施展的地方决战。”陈无咎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草图上土地庙前的广场,“鼠妖窃据神位,或对‘祭祀’、‘供奉’有所执念?若以蕴含灵气的血食或物品为饵……”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只是需要准备些东西,也需要再观察一两夜,确认鼠妖的习性细节。
他收起草图,盘膝坐好,开始每日必修的功课。《北斗注死经》的心法缓缓运转,丝丝星力自冥冥中被接引,融入经脉,窗外,天色大亮,江陵府城在压抑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而城西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在阳光下静静矗立,阴影深处,那双猩红的眼睛,似乎从未真正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