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庄,村东晒谷场。
晨光正好,洒在平整夯实的泥地上,映出一片暖黄。场边挤满了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自肺腑的感激。他们围着场中那个青衫年轻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声音杂乱却充满热气。
“道长啊,您可不能走!”一个头花白的老大娘死死攥着陈无咎的袖子,眼圈通红,“您走了,那东西再回来可咋办?您就留在咱村吧,大娘给你收拾间最好的屋子,咱村的好姑娘你随便挑!”
旁边一个汉子连忙插话:“李大娘您这话说的,道长是干大事的人,哪能留在咱这小地方。”他转头对陈无咎憨厚地笑,“道长,俺家昨儿个套了只山鸡,肥着呢,您赏脸去俺家吃顿饭再走吧?”
“去我家!我家蒸了白面馍!”
“道长尝尝我腌的咸菜,可下饭了!”
“俺家小子说长大也要像道长一样……”
人群越说越激动,几个半大孩子钻进来,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陈无咎。那个叫小宝的男孩紧紧抱着他的腿,怎么也不肯撒手,嘴里嘟囔着:“不走……道长哥哥不走……”
陈无咎被这质朴而热烈的感情包围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弯腰摸了摸小宝的头,又对周围行礼道:“多谢各位乡亲厚爱。邪祟已除,根源已断,只要大家按我说的,保持洁净,多行善事,村子会越来越好的。贫道确实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再留了。”
他这话说得诚恳,村民们虽然不舍,却也明白不能强留。几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捧着凑出来的心意——几包山货、一摞面饼、一双崭新的布鞋。
“道长,东西不值钱,是咱们的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是啊道长,您救了咱们全村,这点东西您要是不收,咱们心里过不去啊!”
“这鞋是我老伴儿连夜纳的底,您走路多,费鞋……”
陈无咎看着那一张张诚挚的脸,终是点了点头,收下了干粮和布鞋,将山货留给了村中的老人和孩子,然后在村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背起行囊,挥手作别。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晒谷场边那些久久不愿散去的身影。晨风送来隐约的喊声:“道长——常回来看看——!”
陈无咎再次挥手,而后转身,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为沉静的思索。
距离那场溶洞中的生死搏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从冰冷地面上苏醒时的情景。浑身剧痛,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但预想中浓郁的煞气与张塾师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却不曾出现。
溶洞内异常“干净”。岩壁上那些搏动的暗红脉络尽数枯竭暗淡,中央那团巨大的恶心肉瘤更是荡然无存,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唯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暖而浩大的气息,让他体内的灵气隐隐雀跃。
他检查自身,现虽然重伤,但经脉丹田并无不可逆的损伤。
生了什么事??陈无咎无法确定。
他想到了几种可能:或是北极一脉的祖师垂怜,冥冥中降下庇佑?这个念头太过缥缈,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或是自己修炼的《北斗注死经》在生死关头引了某种护道之力?但师父从未提过残卷有此等威能。
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某位恰好路过的高人出手相助,顺手除了那邪修,又悄然离去。修行界广袤,偶有前辈高人不显山露水,暗中扶危济困,倒也说得通。
想不明白,便暂且放下。他在溶洞中调息了三日,勉强稳住伤势后,才在角落石缝中现了一个被煞气腐蚀大半的简陋储物袋。袋中除零碎银钱和几块低劣材料,唯一有价值的,是一张绘制在兽皮上的残破地图,以及一枚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令牌。
地图指向黑风岭深处一个标记为“阴眼”的地方,旁边有潦草注释:“尸陀……接引……忌……”后面的字迹模糊难辨。令牌则与之前在石碑棺木中找到的青铜鬼面令牌形制迥异,正面是一个抽象扭曲的符文。
陈无咎将这两样东西小心收起。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一边在村外隐秘处疗伤,一边悄然返回村子,着手净化残留的煞气,调整局部风水。这并非易事,以他如今的修为和资源,只能做到引导疏导。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张家庄摆脱持续百年的阴霾。
如今,事了拂衣去。
只是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解开,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
天庭,瑶池。
仙雾氤氲,灵泉潺潺。白玉雕琢的棋枰两侧,对坐着两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玉皇大天尊执白子,落于天元星位,随即抬眼望向对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紫薇,瞧见没?那小子醒来后,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怕是还以为是你这北斗之主显灵庇佑了呢。”
端坐于对面的紫微大帝,冕旒垂落,看不清具体神色,唯有那执子的手稳定如亘古星辰。他并未看向下方水镜中显现的、正在山道上独行的青衫身影,只淡淡道:“知不可为而为之,勇也;临危不惧,持心守正,善也。此子心性资质,确属上佳。”
“哦?”玉帝眉梢微挑,“那当日若没有那猴头金毛相助,你可会坐视不管,任由这棵好苗子折在那污秽之地?”
紫微大帝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枰一角,出清脆的微响。“勇毅可嘉,然谋略不足。”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明知敌我悬殊,仍鲁莽直入虎穴,若非身负异宝,早已身死道消。此非智举。三界六道,心怀赤诚、身具禀赋者何止千万?若人人遇险,皆需本座出手相救,大道何存?凡事,终究要靠自身。”
玉帝点头,道:“但他所承并非《北极黑律》正法,仅是一残卷入门,其师亦不过偶得传承的边缘散修,根基浅薄,传承残缺。如此下去,纵然心性坚毅,又能走多远?何时方能真正担起‘道子’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