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要从哪儿说呢?”赵保胜盖好饭盒,拿过水壶,拔开塞子,喝一口水,给自己一个缓冲整理的时间。
“江北人,要混在上海滩,非常不容易。我爹妈那辈到的上海滩,是给粪船上挑粪的。”
“我从小混在弄堂和码头之间,小时候没人管我,成天被人欺负,我爹妈说,混帮派没出息,读书才有出息。”
“后来家里在苏州河边上弄了个窝棚落脚,我帮家里干活儿,再大点儿,托同乡介绍进米行当伙计,那会儿十一十二岁吧,和小红缨差不多大。”
小红缨抬头看一眼老赵,她头一次听老赵说身世。
“辛亥那年,米行被乱军抢了,掌柜的回乡,我爹娘相继病逝,送回江北乡下,乡下也没法混饱肚子,没地,干不来农活儿,就又回到上海滩。”
苏青想催老赵,这说的都是不相干的,和李科长问的都没关系,但被丁政委拉住了,老赵能敞开心扉说这些,会有更多东西可印证,不能急。
“风雨飘摇的,也没个正经生活,不过米行那会儿,账房先生教了我认了些字,就靠这个,找到了个伙计的活儿。”
“再然后……闹工运,我…参加了识字班,再然后……起义…那两天两夜…杀得血流成河……”
除了小红缨,几个人都知道老赵说的是那次,都没吭声,那年月,淞沪的情况有多复杂,都知道,老赵顶多算个参加过活动的群众,证明不了什么。
“我一个小人物,混饱肚子不容易,爹娘就我一个儿子,我不敢,我怕,不闹了,老老实实干活儿,攒钱娶妻生子。”
“不过识字班那会儿,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得识字,得学知识,得学手艺,这些别人夺不走。”
“就这电话的事儿,只要你有个电话局的邻居,请顿酒,就能听来。”
“矿石收音机,上海滩买本杂志不难啊,苏青你不知道吗?”
苏青点点头,她听说过。
“其实啊,你有个开租书摊子的朋友,这些书都能看到……呵,大部分人都喜欢看小说话本的嘛,新鸳鸯蝴蝶派啊,天外飞仙啊,可这些学不来本事啊。”
“电工活儿也不难的,我还学过一段时间,能干电工活,但人家不要,咱没上过学的嘛。”
“开车那些也一样啊,我也想多挣钱啊,学会了,人家不要……看不上江北人嘛,没文化,江北人败类也多,这么多年,咱吃的白眼还少了吗?”
“机器那些东西,大概也是差不多的理儿,没学过,但总归就是那些东西,琢磨琢磨,就能想通,李响不也没上过几天学嘛,能动手,爱琢磨,没啥学不会。”
“梅县这儿,我认识个做假文物的,大字不识几个,仿那些青铜玩意儿,听说行家都不一定能分辨出来。”
“还是识字好,很多东西书上都有,我认字儿……但写不来,我家小子上学,我才跟着学……遭天谴的鬼子啊,要是和我儿子在一起,我也不用跑到这儿来杀鬼子啊!”
“尼玛常凯申,就那脑袋,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打又不敢拼命,脑袋坏了才在淞沪和鬼子打……还以为民国二十年那次呢!”
赵保胜说着就停下来了,扭头看丁政委和那个李科长,两人没啥表情。
“呐,就这么简单,好歹我也四十多了,见的多了,自然啥都知道一点,你要我说明白里面的道道,我还真说不出来。”
丁政委叹口气,没说啥,又转头看李科长和苏青。
苏青问:“老赵你怎么想起来要听收音机的?想听什么?”
赵保胜笑:“我咋想起来的?这不是出县城之前,给伪警队队长家给掏了嘛,背出来个收音机,就那个大个儿的,出了门才想起来,咱山里没电。”
“听收音机新闻嘛,看看常校长又退到哪儿了,看看鬼子到底能不能占领全中国。这山里待久了,都不知道山外是个啥情况了。”
李科长终于开口了:“知道了又怎么样?”
赵保胜嗤笑一声:“怎么?我们不配知道?我算瞧出来了,鬼子啊,他只能占城市,他才鼻嘎大的国家,能有多少人?能占几个城?他占得多了,能随便调动的人就少了。”
“不是有个文章说持久战吗?等他占不动了,就轮到我们了!咱在这敌后,他们可拿咱没辙。”
“就梅县这块儿,就咱独立团,不都说咱是土八路吗?可你算算,落在我们土八路手里的鬼子有多少了?瞧瞧咱手里的三八大盖有多少了!”
“今天弄死一个,明天弄死俩,我不信他们死不完!全中国那么多地方呢,每个地方每天死人,你看他们有多少人!”
“你们看看,梅县那么大地界,他们才占多大地方,咱占多大地方?等咱把手伸进平原,你看鬼子还乐得起来不!”
赵保胜指着南边的平原,山崖上的众人都向南看,确实啊,梅县的鬼子才控制多大地方。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老赵说啥也证明不了我自己的话,我也不想证明啥,我就是要杀鬼子,你让我进山,你要我去西北,我还不乐意呢!”
“至于说常光头,我又不傻,他能给咱啥?你问问小红缨,咱私房钱有多少?他特么能赏几个子儿?他那帮人,个个捞得盆满钵满,特么老子的家没了,老子全家都死光了,他赔吗?他赔得起吗?”
“你们要觉着不合适,我可以走,哪儿特么打不了鬼子?”
赵保胜又拔开水壶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今天说得够多了,也说爽了,接下来就看这三人怎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