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换作平时,面对这样与他决定完全相悖的言论,他一定会怒,可今天,他只是冷笑一声,而后语调平常地解释道:“这仗打到现在,国内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如今粮草耗尽,士卒疲惫。就算我侥幸能回去,我还有脸坐上那把椅子吗?百姓的怨气,朝臣的猜忌,恐怕不等我喘过气,就会一齐涌上来。更何况——在我出征的这些日子里,我那位四处奔走的哥哥,现已在朝中根基稳固,甚至搅动过几次内乱。我回去了,他会甘心把大权拱手还我吗?只怕我一踏进国门,便再也出不来了。”
苏日哽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觉得,只要乌海日活着,难怕是苟活,他们这些人都会有转圜的余地。
可乌海日并没有考虑到他们的生死。
他看着乌海日习惯性地仰起头——这是他年少时就养成的,从前这样的仰头里,是他运筹帷幄的自信、打赢了仗的骄傲,而眼下,这其中却混杂了许多其他的情绪。
“战死,是一个一事无成皇帝的最后荣耀。没有哪个皇帝会希望自己留给后世的印象,是一个逃命路上落魄而死的失败皇帝,或是一个被兄弟夺位的废帝。”乌海日深吸一口气,只可惜,现下的空气中已经呼吸不到夜间的湿了,只有盔甲的腥气和人挤人的燥气。
苏日垂着手,再无话可说。他的询问,只会更坚定乌海日的想法。
猛多策马而来,打破这场无声的、压倒性的对峙,他低声催促:“皇上,时间不多了,敌军已至营外三里,叫他们占了先机就不好了。”
乌海日丢给苏日一个匣子,他勒起缰绳,垂眼望着苏日,“若薛城湘没死,你便把这匣子交给戈朗,若薛城湘死了,你便把这东西烧了,不再面世。”
苏日接住匣子,军旗猎猎,已然随风去了。近处,营外的篝火黯淡,忽明忽灭,远方,寒星稀落,满天寂寥。苏日看着那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其中有自己所熟识的人,也有自己从未记得过的人,都一同消逝在暗夜里。他闭上眼,听见许多的马蹄一齐踏在泥地上所出沉闷的声响,很有力,似乎要将人的脑袋按住,淹死在这夜色的河流里,一瞬间,没有任何晃动,他却觉得,地动山摇。
这这样的广阔与孤独下,情绪铺天盖地地包裹了他,那是比绝望更暖、比感动更冷的情绪,苏日眼眶逐渐湿润,他以为是夜里的风太过冷厉导致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格勒,那个干净明朗的少年,他与弟弟一同长大,弟弟是他最爱的人。
他在国内还好吗?
哥为赞应该会照顾好他吧。
那个八面玲珑的老臣,他的舅父,已然投奔了戈朗,苏日还曾因此被乌海日猜忌。
他曾经对这个舅父恨铁不成钢,但如今想到自己的情况,又觉得庆幸——格勒至少还有人照顾。
他披着一个旧披风,披风向右兜起,他觉得自己好像那时隐时现的军旗,飘飘扬扬,无处安放。
即使对格勒放下了心,他的心也还是觉得难受,似乎除了弟弟,他的心里还装着什么,沉甸甸的,拉着他往下坠,更烦闷的是,他难以把那个令他难受的东西揪出来,只能任由在从心中逐渐弥漫到整个胸腔,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人说天下棋局,向来都是落子无悔,可是他这样的俗人,哪有不怕死亡,不怕指摘,不怕成王败寇的?
可那又能如何?谁能放过他?人命在政治与战争里,从来不值一提。
他叹息一声,不知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方才离开的队伍,这声不大,很快就被风吞没了。
古怪又狠辣的风,在这夜里的所有地方都吹着,不仅吞没了痕迹,也在准备毁尸灭迹。
秋夜的边关,一个飞骑伏在马背上,颠簸中,怀里紧紧抱着那用油布包裹的信筒,他的手臂被勒得麻,却不敢有丝毫放松。那里面装的,是关乎边关大局的重要物件,他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懈。
他还记得那个场面,高贵的殿下在许多飞骑中挑中了他。他个子小,缩在一众飞骑里,不显眼,但是殿下却指着他说,“就他了。”
他当时很激动,薛颤抖着看殿下亲自把东西交于他手,而后十分郑重地告诉他,“此物关乎边境魏军生死,一定要送到召里克将军手中。”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拿过这么重的东西,点头如捣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秋夜特有的寒意,钻进盔甲的缝隙里,飞骑不禁打了个寒颤,风吹得他脸刀割一般,但他依旧下意识地压低身子,催促着马匹,也催促着自己,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拐进一个林子时,风声渐渐停息了,与此同时,一阵异样的寂静笼罩了四周。
太静了,他和马的喘息声淹仿佛压过世间的一切,这实在太诡异了!
他环视四周,空无一人……可为何,他却觉得四处都是人?
飞骑觉得后颈一阵凉,他连忙拨马转向,只是还没等他拔出刀,两侧的树林里突然冲出数十匹战马,刀光在夜色中闪烁,那些骑兵宛如群狼扑食般向着他扑来。
他猛地一拉缰绳,身下的马嘶鸣一声,头高高仰起,他试着从侧翼突围,却被一名高大的将领横刀拦住,刀背狠狠地打在在他坐骑的颈侧,那马受惊直立,他不由得惊呼,被甩下马背。
他反应奇快,立马按住信筒的一个地方,那里面塞着的纸张飞出,见那将领要上前,于是赶忙将纸张塞到嘴里,囫囵吞下——绝不能叫他们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