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竹却只是笑笑,“不必,这样的经历,一次两次即可,经历多了,成了稀松平常的事,就连第一次的荡气回肠也被冲淡了,反而没意思。我凡事不贪,点到为止,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即使想来,恐怕来的也不是我了。”
这些话前面没什么,后面那一句却听着怪怪的,不等他思索,只见江南竹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弓箭手退十步!不必瞄准人,只需往中路新兵堆里撒箭,乱了他们的阵脚就行!”
“是!”
传令兵退下。
风里的沙砾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刘斐已然将全部心思放在战事上,他眯起眼睛细看,只见敌方队伍中路果然松松散散,左翼没有半点尘烟,不禁大叫,“他们果然是想等弓箭手力竭!”
薛城湘勒住乱动的马,他在阵前看得清楚,敌方队伍的弓箭手正向后缩,忙喊道:“擂三通鼓左翼骑兵将马嘴阵解开,绕到敌军右翼后头,不用冲,只扬起沙子扰乱!中路老卒!结枪阵,趁他们弓箭手后退之际,往他们的盾阵缝里扎!要快准狠!”
霎时间,魏国军队右翼后方卷起黄尘来,江南竹露出笑来,依旧气定神闲,竖掌劈向中路,指挥道:“右翼别动!成圆阵自守!中路盾阵分出三成来,横着列成墙,挡在他们枪阵的侧边!剩下的,往前推,直扑中军大旗!”
战鼓擂得天地都颤,策马间,刘斐觉得自己眼前都是一阵阵水波样的纹,和着飘起的尘沙,天地间变了样子。
两队兵马的阵列在旷野上渐趋逼近,江南竹站在高车上,薛城湘向后退去。二人俱是没有舆图可依,只凭双眼辨阵、双耳听声,前一刻的指令刚传下去,下一刻就得盯着对方的动静拆招。
二人不算相熟,甚至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多年的敌人重逢,分外眼红,薛城湘算准江南竹会用虚招骗分兵,江南竹赌定薛城湘会保下右翼。
兵刃相接的脆响从未停歇,薛城湘与江南竹处有时却分外安静,二人俱是紧紧盯着胶着的战局,动静之间、有形无形之间、庞大如棋盘的军队与两个于棋盘上不过棋子大小的谋士之间,似乎没有很多的区别。
大与大的交锋,小与小的对峙,大与小的掌控。
太阳都被遮蔽。
与此同时,白马坡的沈园正浸在秋阳里,檐角垂下的干枯藤萝被风卷得打旋,一派安然景象。
齐玟正坐在廊下的圈椅里,手里捻着片刚飘落的黄叶,指腹抚过那清晰的叶脉,正在思索什么。
半开放式的长廊沿墙而建,一侧临空,一侧接着屋,风顺着长廊流通,带着秋燥的凉意,卷来远处胡笳的断续声,黄叶被手指捻着转动,像宫女的罗扇,忽然有内侍轻步走近,捧着个木匣躬身道:“陛下,北边的信。”
齐玟抬眼时,目光掠过院角那棵落了半树叶子的老树,“呈上来。”
声音不高,叶尖扫过地面的轻响还清晰可听,内侍低着头,齐玟从匣子里拿过,随口道:“皇后那里怎么说?”
内侍道:“皇上的意思,皇后娘娘就没有不肯的,娘娘说,她会亲自去当说客!要奴才说,这世间的女子就没有会不喜欢皇上的,这事定然是水到渠成的。”
“油嘴滑舌!”齐玟拿出信,扫视几眼,神色如常,“去把左临风给我叫过来。”
“是……”
话音未落,却是恰好,廊下的阴影里忽然转出一道黑影,“皇上!左将军要出城了。”
“出城?做什么?”
“说是要去伏击乌海日的军队,今日巳时就在东营集结军队了,怕走露风声,消息收得紧。”
“什么?”
齐玟脸色骤变,猛地起身,衣袖扫过内侍手中捧的匣子,匣子应声落地,还未来得及走的内侍慌乱跪下,“皇上息怒!”
“皇上?哼,恐怕这白马坡的皇上另有其人!若今日暗卫不来,怕是连这白马坡将有兵戈之事,我都要被蒙在鼓里!这左临风眼里从不曾有过皇上,也不曾想过,齐国皇帝还在这白马坡!”
怒喝声还在廊间荡着余响,齐玟却忽然收了声。他盯着面前跪着的内侍,胸口剧烈起伏。
廊外的秋风卷着片枯叶撞在柱上,簌簌滑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戾已褪了大半,只剩下沉郁的冷。
“传旨。”声音陡然降了温,像淬了秋霜,“让左临风回城后来见我!”
说罢,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被怒火烧得微乱的衣襟。
内侍忙爬起来,躬着身子退去。
不多一会儿,廊下只剩下无人坐的圈椅还吱呀吱呀地前后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