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他想起自己虚度的那些年,想起亡妻卫馨,想起如今续弦的卫慈——那个温婉坚韧的女子,不仅让他的生活重新有了温度,还常与他探讨诗词经义。她的鼓励,儿女逐渐软化的态度,都让他觉得,人生纵已过半,却仍可重新开始。
他重新落笔时,字迹愈苍劲有力。
贾代儒在讲堂前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看到贾环抓耳挠腮,他微微摇头;看到贾蔷沉稳作答,他略感欣慰;看到宝玉竟在认真书写,他眼中闪过诧异;而当目光落在贾敬身上时,这位老儒生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敬佩,也有感慨。
两个时辰将尽时,贾代儒敲了敲戒尺:“收卷。”
学生们陆续停笔。贾环几乎是瘫在椅子上,他的文章只写了半篇,后半部分尽是胡诌。贾蔷仔细检查一遍,从容交卷。宝玉又通读一遍自己的文章,虽不敢说尽善尽美,却比从前那些应付之作不知强了多少。他放下笔时,手心竟然全是汗。
贾敬最后一个交卷。他将卷子抚平,双手递给贾代儒,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贾代儒接过,深深看了他一眼:“敬公辛苦了。”
“温故知新,何谈辛苦。”贾敬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洗尽铅华的坦然。
卷子收齐后,贾代儒宣布今日提前散学。学生们陆续离去,贾环经过宝玉身边时,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却见宝玉正在小心收拾笔墨,脸上带着一种贾环从未见过的专注神情。
“装模作样。”贾环嘀咕一句,快步走了。
宝玉并不在意。他背起书匣,走出学堂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他忽然很想立刻去见黛玉,告诉她今天考试的情形,告诉她那道题他真的会破——多亏了她。
宝玉一出学堂门,那股憋了两个时辰的兴奋劲儿终于按捺不住。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族学前的青石板路,书匣子在身侧哐当作响也顾不上。春日的风拂过面颊,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让林妹妹知道!
贤德苑第三进的主院里,黛玉正在窗下临帖。紫鹃在一旁整理书架,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姑娘!林姑娘!”宝玉的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却在院门前戛然而止,转而变成略显克制的轻叩。
黛玉搁下笔,唇角已不自觉扬起。她示意紫鹃去开门,自己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
门一开,宝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跨进门来,书匣子往桌上一放,也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凑到黛玉跟前:“林妹妹,今日考了!你猜考的什么题?”
黛玉见他额上沁着细汗,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心下已明白几分,却故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急什么,喘匀了气再说。”
“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宝玉接过紫鹃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却一直盯着黛玉,“我按着你教的破题法子,从‘不舍’二字入手,说川流不舍昼夜是天地之常道,君子效法天道,亦当自强不息,昼夜不懈——”
他说得急,几乎是一口气把整篇文章的框架都倒了出来。黛玉静静听着,起初只是微笑,渐渐地,那双含情目中流露出认真的神色。她听到宝玉讲到“起讲”部分时,竟引了《周易》“天行健”来呼应,又用《孟子》“源泉混混”来阐川流不息的意象,破题立论层层递进,虽在文采上尚有稚嫩处,但结构严谨,立意新颖。
“……最后收束时,我说光阴如川固然不可追,然君子立身行道,正可借川流之不舍以自励。”宝玉说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黛玉,“林妹妹,你觉得这般写可还使得?”
黛玉没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案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破题:‘川流不息,天道也;君子法之,人道也。’——这是你写的?”
宝玉凑过去看,用力点头:“正是!”
“立意是好的。”黛玉放下笔,转过身来,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尤其能从‘不舍’引出‘自励’,而非空叹光阴易逝,这便比寻常破题高出一层。只是……”她顿了顿,“对仗上还可再工整些,比如‘昼夜’对‘寒暑’,‘川流’对‘山峙’,这般文章才更见筋骨。”
宝玉听得连连点头,那股兴奋劲儿渐渐沉淀成一种扎实的喜悦。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匣里翻出几张草稿:“我誊抄前先打了草稿,这几处总觉得不够顺畅,林妹妹帮我看看?”
窗外春光正好,海棠初绽。两个少年人伏在案前,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紫鹃悄悄退出去沏新茶,掩门时看见宝玉指着稿纸上某处,黛玉则微微倾身,一缕青丝垂落肩头,那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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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族学的书斋内,阅卷正在严肃进行。
按照贾代儒定下的规矩,所有考卷先由专人誊抄一遍,再将原卷封存。誊抄用的是统一的馆阁体,纸是同样的宣纸,墨是同样的徽墨,便是最熟悉学生字迹的先生,也难从笔迹上辨认。
贾代儒将誊抄好的十二份卷子平铺在长案上,先请负责经义的陈夫子初阅。陈夫子年过五旬,在贾家族学任教已有二十载,对八股文的规矩法度了如指掌。
他戴起老花镜,一份份细看。看到第三份时,他“咦”了一声,手指在纸上轻点:“这篇破题不俗。‘夫川流之不息,显造化之恒常;君子之自强,昭人伦之至道。’——开篇便见气象。”
贾代儒凑过来看,捋须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