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往下阅,第七份卷子让陈夫子又停顿良久。“这篇……”他斟酌着词句,“笔力虽略显青涩,但破题之巧,令人眼前一亮。‘逝者如斯,非惟叹光阴之迅疾,实乃启君子效法川流,昼夜不舍其志也。’将孔圣人临川之叹,转为进取之思,难得。”
初阅毕,陈夫子挑出五份相对出色的,交给贾代儒复阅。老儒生看得更细,不仅看破题立意,还看承转起合、对仗用典。最后,他从五份中择出三篇,命人请其他科目先生一同评议。
午后,书斋里聚了四位先生:教经义的陈夫子,教史学的贾政,教诗赋的周先生,以及教算术的吴先生。贾政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直裰,自从荣国府上交、他改为半日点卯半日教书后,整个人的气度倒比从前在工部时平和了许多。
“这三篇,诸位都看看。”贾代儒将卷子推至案中。
贾政先拿起最左边那份。看了几行,他眉头微动,继续往下读。读完一遍,又从头细看破题部分,半晌才道:“此文沉稳大气,立意高远。且看此处——‘半生虚度,方知川流之可贵;暮年奋起,乃悟昼夜之当惜。’若非有切身感悟,写不出这般沉痛又昂扬的文字。当列甲等。”
周先生接过,读罢也点头:“文如其人,这文章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用典妥帖,对仗工整,尤其收束那一段,‘昔者已逝,来者可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有曹操《龟虽寿》之余韵。”
第二篇传到吴先生手中。这位精于算术的先生虽不专攻文章,却也通晓文理。他看完笑道:“这篇倒是朝气蓬勃。你们看这句,‘川流不舍昼夜,如仁者之爱人无穷;君子自强不息,似勇者之进德不止。’将‘仁’‘勇’二德自然融入,可见读书是读活了的。”
贾政此时已看到第三篇。他初读时神色平静,越往下看,眉头却渐渐蹙起。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位学生的文风——族学里那几个功课好的,如贾蔷,文字端正但略显板滞;如贾兰,严谨有余灵动不足。可这篇……
“这篇破题极巧。”贾政不自觉地用手指轻叩桌面,“‘子在川上,非观水也,观道也。逝者如斯,不舍昼夜,非叹时也,励志也。’——直接将圣人从观水者转为悟道者,将叹时转为励志,角度新奇却不离经义。”
他继续往下读,看到起讲部分引《周易》《孟子》,用得恰到好处;看到中段对仗虽不算十分工整,却自有一种流畅气韵;看到收束时写道:“故君子当效川流之不舍,昼夜匪懈,如此则逝者虽不可追,来者犹可造就。”
贾政放下卷子,沉默良久。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有次下学后路过花园,瞥见宝玉和黛玉在亭中说话,面前摊着书本。当时他只当是孩子们在一处玩闹,未加在意。如今想来……
“政老爷觉得这篇如何?”陈夫子问道。
贾政回过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文章有灵气,只是笔力尚嫩,若在科场,恐难入考官法眼。但在族学中,能写出这般立意,已属难得。”他顿了顿,“可列甲等末位。”
四位先生又传阅讨论一番,最终达成一致:三篇皆列甲等,只是次序略有不同。按经义文章的规矩法度,第一篇最为完满;按立意新颖、破题巧妙,第三篇可圈可点;第二篇则介于二者之间,稳扎稳打。
贾代儒见评议已定,便命人取来封存的原卷,准备揭名。
书斋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位先生的目光都落在那三份原卷上。贾政看似平静,握着茶盏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他自己也未察觉,内心深处竟隐隐期待着某个答案。
第一份原卷展开,字迹苍劲有力,是贾敬。
“果然。”陈夫子叹道,“若非有敬公这般阅历,写不出那等沉郁顿挫又昂扬向上的文字。”
贾政肃然起敬。这位堂兄年长他许多,曾高中进士,却又遁入道观虚耗年华,如今幡然醒悟,重拾诗书,这份心力已非常人可比。
第二份原卷展开,是贾蔷。字迹端正清秀,文章四平八稳,正是他一贯的风格。几位先生都点头,贾蔷在族学中向来用功,有此成绩也是应当。
轮到第三份。
书童小心拆开封条,展开卷子。当那熟悉的、略显飞扬的字迹映入眼帘时,贾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
——贾宝玉。
斋内静了一瞬。陈夫子率先打破沉默:“竟是宝玉?”他难以置信地拿起誊抄卷又看了一遍,“这破题思路,这文章架构……与他从前那些应付之作,判若两人。”
周先生也凑过来细看原卷:“字是宝玉的字没错,可这文章……你们看这处修改。”他指着卷面上一处涂改痕迹,“原本写‘光阴似箭’,后来划掉,改为‘川流如常’。这一改,意境便从俗套转为沉静,若非真正领会了题目深意,断不会如此。”
贾政已经站起身,走到案前。他拿起宝玉的原卷,从头到尾又细读一遍。那些字句在眼前跳动,他仿佛能看见儿子伏案书写时的模样——是从前那种痛苦烦躁、胡乱涂抹,还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
“政老爷,”贾代儒缓缓开口,“宝玉此文,虽有稚嫩处,但破题之巧、立意之新,在族学诸生中实属少见。老夫教学数十载,深知文章可以练,灵气却难求。宝玉有此灵气,若能持之以恒,将来未必不能有所成。”
贾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卷末那个小小的名字上,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当然,这不过是错觉。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宝玉抓周时一把抓住胭脂钗环,自己怒斥“将来酒色之徒耳”;想起这些年来每次检查功课,不是见他在鼓捣香粉,就是见他与丫鬟们嬉戏;想起每一次失望,每一次呵斥,每一次父子相对无言的僵局。
可眼前这篇文章,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那些僵冷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