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儒出了一篇八股文来让他们一起写,他如同科考一般,所有答卷誊抄一遍后掩去学生们名字进行批卷,竟择出来三个相对来说几乎是可以说十分不错的答卷。
而这三份掩去姓名的答卷在所有任课老师里浏览一遍,一致点为前三名。
之后揭晓最终评卷的时候,才知道这三份答卷为贾敬,贾宝玉,贾蔷。
相对来说贾蔷一直比较稳定,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帮贾府做事情,却也还在族学上学。贾敬是脱去道袍后一直在家里自学捡回学问,也常去书社和其他读书人探讨近几年的科考题目,虽说一把年纪了,却是越找回来了做这样八股文的“手感”。
再加上娶了卫慈,又和儿女的关系在逐步改善,他整个人心境有了极大的改变,更加沉稳了许多,眼界也比之从前更为宽阔,答出的答卷贾代儒挑不出一丝错误。
而宝玉则是令人十分惊奇的,他从前断不会愿意写这些东西,向来都是胡扯应付。谁知自从听了贾母的劝告——考个秀才,也许能堵住贾政的嘴,让贾政不再死盯着你学业。
而他立志考秀才堵住贾政的嘴这件事,家里只有他,贾母,林黛玉知情。
就在过年之前,他还因为找丫鬟代替写课业而受罚挨打呢,家里人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不爱学习这件事上,突然有一篇很能拿得出手的答卷,却是需要归功给黛玉,自从他放年假后,黛玉每日给他补课,教会他八股文如何破题写题,她跟贾雨村学了四书,又受林如海耳濡目染,对这些自然是融会贯通的。
可是这些经过大家却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一天是贾代儒突如其来的测试。
开春后的族学,墙根底下还积着些许残雪。贾宝玉提着书匣子踏进门槛时,见贾环几个已经到了,正围在一起说笑。他一贯不爱凑这种热闹,正要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忽觉学堂角落有些异样。
那儿坐着个穿深蓝直裰的老者,头梳得整整齐齐,鬓角虽已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四书章句集注》,翻页的手指稳健有力。这可不是寻常的学生。
“唉,你看那不是……”贾蔷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贾菌说。
贾菌瞪大眼睛,随即被贾蔷拉了拉袖子:“嘘,别多话。老太太前些日子不是说过,敬老爷日后可能是我们的老师,专教八股破题。”
宝玉这才认出那竟是东府的敬老爷贾敬。他想起前阵子听老太太提过,敬老爷脱去道袍后,一门心思重拾学问,还常去书社与读书人探讨科考题目。只是没想到今日竟会出现在族学里,还这般端正地坐在学生位上。
他心头莫名有些触动。一个年纪能做他们祖父的人,竟能放下身段这般求学,自己这些日子被黛玉逼着读书的辛苦,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贾代儒就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学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开课,先考校诸生功课。”贾代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题目取自《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限两个时辰,作八股一篇。”
贾环在旁边倒抽一口冷气,小声嘀咕:“一来就考这个?”他下意识抓了抓耳朵,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宝玉心中却是一动。这题目……黛玉前几日给他讲解破题时,恰好拿“逝者如斯”做过例子。他记得黛玉说,这样的题目最忌空谈光阴易逝,而要由“不舍昼夜”引出君子自强不息之意。他当时听得认真,还在黛玉的监督下草拟过一个破题的思路。
贾代儒已命人分宣纸。宝玉铺开纸,研墨时手竟有些微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从前每次遇到考试,他都头大如斗,恨不得抓瞎乱写一通早早了事。可此刻,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黛玉讲解时那双专注的眼睛,还有她纤细手指在纸上勾画的破题结构。
“破题当从‘不舍’二字入手……”他默念着黛玉的话,提笔蘸墨。
角落里,贾敬已经动笔。他的姿态沉稳,下笔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应考,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两个月来,他每日寅时即起,重读四书五经,与卫慈探讨经义,又常去书社与年轻举子们切磋。那些荒废的岁月,那些被丹药迷惑的日子,都化作笔下沉甸甸的感悟。
贾蔷坐在前排,他是族学里功课最稳当的一个。虽常帮着府里办事,功课却从未落下。此刻他略作思索,便也提笔开写。他知道,荣国府上交后,贾家已非昔日可比,唯有真才实学,才能在将来的世道中立足。
贾环咬着笔杆,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宝玉。他本以为会看到宝玉抓耳挠腮、满面愁容的模样——往常都是如此。可今日的宝玉竟端坐如钟,笔下行云流水,全然没有往日那副痛苦神态。
“定是在胡乱写些什么没用的。”贾环心中暗想,稍感宽慰。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卷子,却仍是一片茫然。“子在川上曰……这到底该怎么破题啊?”他急得额上汗珠滚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时间在沙漏的细沙流淌中过去半个时辰。宝玉已写完破题、承题,正进入起讲部分。他越写越顺,那些黛玉讲解过的要点——如何立论,如何对仗,如何收束——竟如溪水般自然流淌到笔端。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若是父亲此刻能看到自己这般专注,会不会稍感欣慰?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不是为了父亲的欣慰,他是为了堵住父亲的嘴,为了将来能光明正大地研究他的香脂香粉。想到那些花草的芬芳,那些精妙的配方,他笔下竟多了几分力量。
贾敬写到中间部分,略作停顿。他抬眼望向窗外,早春的柳枝已抽出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