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仲夏。
雨从昨夜下到现在,还没有停的意思。
丞相府的大殿里,空气潮湿而沉闷,像是要把人闷死。檐下的雨水顺着瓦槽往下流,砸在青石板上,出单调的滴答声。
董昭跪在殿中,头低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从江陵回来已经三天了,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衣袍上沾着泥点,头也有些散乱,哪里还有许都使者该有的体面。
殿内站满了人。
荀攸、贾诩、程昱、荀彧,都在。还有一些年轻的谋士,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曹操坐在上,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
他鬓角已经有些花白。这些年的操劳,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尤其是赤壁之败后,那些痕迹似乎一夜之间就深了许多。
"说,"他开口,声音沙哑,"江陵的情况。"
董昭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回禀丞相……刘度……他接了诏书,也接受了荆州牧的封号。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说……荆州局势未稳,暂时不能入朝。他……他还上了奏表,请丞相兵南下,说愿与丞相合力平定荆州。"
殿内一片寂静。
那种寂静让人窒息,只能听到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还有某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董昭。
那眼神让董昭浑身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的原话是什么?"曹操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说……他说天子既封他为荆州牧,他就该守好荆州。若此时离开,荆州必乱,反而是负诏。所以……所以请丞相体谅。"
"好一个'守好荆州',"曹操冷笑,"好一个'请丞相体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那个庞统,"董昭小心翼翼地说,"他把诏书的意思全都扭转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逐句分析,说什么若主公入朝,荆州无主,必生他变。说什么守土才是真忠……下官……下官无力反驳。"
曹操没有说话。
殿内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丞相!"一个年轻的谋士站出来,声音激昂,"此人抗旨不尊,当讨之!不能再拖了!"
"对!"另一个人附和,"赤壁虽败,但襄阳尚有文聘重兵,江夏也有于禁水师。只要丞相一声令下,挥师南下,刘度岂敢抗?"
"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第三个人说,语气里带着轻蔑,"见丞相威名,自然心虚。若丞相真南下,他必开城投降,绝不敢真打。"
"那还等什么?兵!"
"灭了他!趁他根基未稳!"
殿内越来越吵,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人拍案,有人争论,有人在讨论行军路线,有人在计算需要多少粮草。
曹操坐在正座,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荀彧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也一直没说话。
他穿着青色的官袍,腰板挺得很直,但脸色有些苍白。这些天他身体不太好,常常咳嗽,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有些虚弱。
他既没有附和那些主战的言论,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青筋暴起,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的策士了。
曹操注意到了这种沉默。
他转过头,看着荀彧:"文若。"
荀彧抬起头。
"你怎么看?"曹操问。
两人对视,空气似乎凝固了。
荀彧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其他人都停止了争论,都看着他。
"丞相……"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下官以为,此事……需慎重。"
"慎重?"曹操皱眉,"如何慎重?"
"荆州新定,民心未稳,"荀彧说,"若此时出兵,恐……恐劳师动众,未必能一战而定。"
"那你的意思是?"
荀彧又沉默了。
他看着曹操,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不敢妄言,"他最终说。
不敢妄言。
这四个字,比任何反对都更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