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曹操没有庆祝的心情。
他知道,这场胜利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乌桓是灭了,但带来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还多。
幽州、并州、冀州,三个州,几十万降户,要安置,要编户,要收税。军屯还没建起来,粮食还没着落,冬天就来了。
军队方面更让他头疼。老兵打了这么多年仗,很多人已经撑不住了。有的伤了腿,有的伤了手,有的得了病,躺在床上起不来。新补的兵,还没来得及训练,连站队都站不直。
还有中枢。文书堆得像山一样,赏功的,安置的,迁徙的,每天处理到半夜,第二天又来一堆新的。
"主公。"
程昱的声音打断了曹操的思绪。
曹操转过身,看到堂下站着几个人。程昱、荀攸、荀彧,还有几个将军。
"主公,"程昱上前一步,声音很坚定,"乌桓已灭,北地再无后患。臣以为,正是南下的好时机。"
"对。"荀攸也说,"孙权虽然占据江东,但根基未稳。刘表病重不起,荆州内乱将至。若此时南下,快刀斩麻,可一战而定。"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从战略上看,从时机上看,现在确实是南下的好时候。
曹操面露了一丝认可,但没有立刻表态。
他慢慢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出咚咚的声音。
堂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表态。
"文若。"曹操突然开口,"你怎么看?"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主公,北地新附,民心未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连年征战,军中虽不言苦,然民力已疲。府库虽有粮,然转运不易。若再起大军南下……"
他停了一下:"胜,或可胜。但代价……臣恐难细算。"
荀彧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内心做了一场极其艰难的争斗,继续道:“主公理应犒赏三军,减免赋税,天子威名,需养不需耗,天下虽可得,但得之若失民心,终非久有。”
这话一出,堂中气氛变了。
程昱和荀攸都看向荀彧,眼中有些不解,甚至有些不满。
荀彧一向是最支持曹操的,为什么这次……
曹操也看着荀彧。
两人对视了片刻。
曹操看到了荀彧眼中的担忧,也看到了那种坚持。
他明白了。
荀彧不是反对南下,而是担心代价。他担心的不是能不能赢,而是赢了之后,还剩下什么。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主公,军师到了。"
曹操心里一紧,立刻站起来:"快,快请!"
堂门打开,几个人搀着郭嘉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嘉瘦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一根竹竿,脸色灰白得像纸,嘴唇紫。他穿着厚厚的披风,但还是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病得太重。
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弯下腰去。
"奉孝!"曹操快步上前,扶住他。
郭嘉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主公……"郭嘉喘着气说,声音很轻,"嘉……还能……还能说几句……"
"别说了,别说了。"曹操说,声音都哑了,"你先坐下,喝口茶。"
郭嘉被扶到座位上,侍从端来一碗热茶。他颤抖着接过来,喝了一口,咳嗽才稍微缓了些。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曹操。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那么锐利,但眼窝深陷,周围全是青黑色。
"主公……"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胜得太快……往往……往往不是福……"
堂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