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冬,新野。
雪在午后停了,但寒意更重了。
刘备站在城墙上,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他穿着一件旧棉袍,袍子的袖口已经磨得白,领口处有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应该是自己缝的。
新野城不大,城墙也不高,站在上面能把整个城都看清楚。城里的房子密密麻麻,到处是逃难来的百姓,挤在简陋的棚屋里。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很淡,说明锅里煮的东西不多。
"大哥。"
张飞从城墙下爬上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冒着热气。
"喝口暖暖身子。"他把碗递过去。
刘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汤很稀,只有几根野菜漂在上面,连油星都没有。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但没什么味道,只是热而已。
"修墙的事怎么样了?"刘备问,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天说话说得太多了。
"唉。"张飞叹了口气,在城墙边坐下,"修是修了一段,但人手不够,砖石也不够。俺让人去砍树,想烧些砖,结果老百姓不干了,说那是他们过冬的柴火。"
他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大哥,要我说,这是打仗,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征用得了。"
"不行。"刘备说,很坚决,"老百姓已经够苦了,冬天没柴火会冻死人的。咱们是来保护他们的,不是来害他们的。"
"可是……"
"想别的办法。"刘备说,把碗递还给张飞,"去跟二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从城外运些木头进来。"
张飞接过碗,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很无奈。
远处,关羽正在训练士兵。他的声音很大,在寒风中清晰传来:"站直!眼睛看前方!手握紧了!谁再松松垮垮的,罚跑二十圈!"
士兵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努力想站直,但很多人连站都站不稳。有的衣服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有的还穿着草鞋,脚趾头冻得通红。
虽也有不少跟了他许多年的忠心精锐,但也只是寥寥数千。
刘备看着这些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就是他现在的军队。装备差,吃不饱,穿不暖。但他们还在这里,还在训练,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大哥。"张飞突然问,声音很低,"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刘备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
从起兵到现在,多少年了。投过公孙瓒,投过陶谦,投过吕布,投过曹操,投过袁绍,现在投了刘表。但每次都是寄人篱下,每次都是客将,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
现在四十七岁了,还守着这么一座小城,带着这么几千人。
"会好的。"刘备最后说,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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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隆中。
刘备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天。
隆中在襄阳以西二十多里,是个很偏僻的山谷。路很难走,到处是积雪,马走得很慢。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几间茅草屋,周围是竹林。竹子上落满了雪,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刘备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随从,然后往最大的那间草屋走去。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去年冬天来过一次,人不在。今年春天又来了一次,还是不在。这次是第三次,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走近了,看到草屋的门开着,里面有灯光,还有说话声。
刘备停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刘备走进去。
屋里很简陋,只有几张木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前,正在看书。看到刘备进来,他放下书,站起来。
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修长,穿着一件粗布长袍,虽然简陋,但很干净。他的脸很清秀,眼神很明亮,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锐利。
"诸葛先生?"刘备问。
"正是。"年轻人微微一笑,行了一礼,"刘将军,请坐。亮已恭候多时。"
刘备走过去坐下。屋里很冷,但比外面好些。桌上有个炭盆,里面的炭火烧得很旺,散着温暖。
"先生,备三顾茅庐,今日终于得见。"刘备说,很诚恳,"实在是备之幸。"
"将军言重了。"诸葛亮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亮不过山野村夫,草堂陋室,怠慢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