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结束后的第三天,零陵城内的气氛依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街上的行人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怕踩痛了大地。说话声也压得极低,偶尔有交谈声传来,也是断断续续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很多人家门前挂着白幡,有的是新的,白得刺眼,有的已经被风吹得灰,在秋风中无力地飘荡,出细微的沙沙声。
街边的铺子,有不少关着门。门板上贴着白纸,纸上用墨笔写着"家中有丧,暂停营业"之类的字,笔迹潦草,能看出写字时手在抖。有些铺子开着,但店主坐在门口,眼神呆滞,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偶尔有孩童的哭声从某个巷子里传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然后被大人压低的安慰声打断,但那哭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来,在街巷里回荡,让人心头沉。
刺史府的议事堂里,烛火摇曳。
虽然是白天,但堂内光线很暗,廊柱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格外阴沉。堂里坐满了人,赖恭、刘巴、裴潜、庞统、邢道荣、沙摩柯、甘宁、苏飞、刘贤,还有几个郡县的主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坐姿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等着刘度说话。
刘度站在堂中,身后的案几上摆着几卷军令,每一卷都用丝带捆好,丝带的颜色是深红色,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手里拿着其中一卷,展开看了一会儿,眉头紧锁,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堂中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压抑的叹息。
"诸位。"刘度开口,声音很沉,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此番江夏之战,虽击退江东,然代价惨重。出征五千,归来三千有余,战死将士近两千,伤者无数。此乃零陵近年以来,未有之损失。"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度身为一郡之主,却令如此多将士葬身异乡,实乃度之过也。"
堂中依然安静,没有人说话,但能看到有人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刘度卷起军令,放回案几上,转身面对众人:"然仗既已打完,人亦已逝。我等在世之人,若沉溺悲痛,不思进取,如何对得起地下英灵?故今日召集诸位,非为他事,乃为重整山河,再造根基。"
他拿起第二卷军令,展开,目光落在赖恭、刘巴、裴潜三人身上:"元褒、子初、文行。"
三人立刻起身,拱手而立。
"此战虽败,然根本未损。零陵政务、交州改制,皆赖三位之功。"刘度说,声音缓了些,"度今欲请三位继续坐镇零陵与交州,稳住政务,持续改革。交州初定,正值关键,万不可有失。"
赖恭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公如此信任,恭等岂敢懈怠?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刘巴和裴潜也跟着行礼:"我等遵命。"
刘度点头,示意三人坐下,又拿起第三卷军令。他看向沙摩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沙将军。"
沙摩柯身体一震,立刻站起来,但站得有些僵硬,像是很不自在。
"度欲拜将军为别部司马,号平山将军,统领山军扩编、训练及指挥诸事。"刘度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沙摩柯听了,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主公……沙某……沙某有愧五溪族人……三百山军,归来仅存百余……沙某……何以为将……"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哽住了。
"正因将军有此愧疚之心,度才要将此重任交于将军。"刘度的声音很坚定,但也很温和,"将军身为五溪领,深知山军之长短,更知如何训之、用之、护之。那些在江夏战死的山军,度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度要让他们的牺牲有意义,要让以后的山军,能在战场上活得更久,杀得更多。此事,非将军不可为。"
沙摩柯看着刘度,眼中的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擦了把脸,重重跪下:"沙某……领命。沙某定不负主公,不负逝者。"
"起来吧。"刘度亲自走过去,伸手将他扶起。
沙摩柯站起来,退回原位,但站姿比之前更直了,眼中也多了一丝坚定。
刘度又拿起一卷军令,看向甘宁:"甘将军。"
甘宁起身,抱拳而立,眼中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期待。
"江夏一战,度亲见将军之勇武,更知将军水战之能。"刘度说,"度欲拜将军为中郎将,号破浪将军,于零陵临烝、南海博罗,组建水军,训练士卒。"
甘宁听了,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迟疑了:"使君,宁初至零陵,人地两生,骤然委以重任,恐……恐难当此大任……"
"将军何出此言?"刘度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度观将军在江夏之举,违令出战,置生死于度外,此乃真丈夫所为。且江上纵横,舟楫之利,非将军莫能善用。零陵地处南疆,江河纵横,若无水军,如何立足?此事,度思来想去,唯将军可当。"
甘宁听了,胸口起伏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变得洪亮:"既蒙主公如此看重,宁若再推辞,岂非不识抬举?宁领命,必练出一支能征善战之水军,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好。"刘度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他又拿起一卷军令,看向邢道荣:"邢将军。"
邢道荣站起来,脸上全是严肃。
"此番你在江夏,虽陷重围,仍率军死战,终得生还。"刘度说,"度欲拜你为都尉,号镇南将军,总理零陵诸军军务。军中训练、编制、调度,皆由你统筹。"
邢道荣听了,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拜,声音有些沙哑:"末将……遵命。"
"苏将军。"刘度又看向苏飞。
苏飞起身,神色平静。
"度欲拜将军为都尉,号平南将军,负责交州整体军务。"刘度说,"交州初定,军务繁杂,需有统筹全局之人坐镇。将军之能,度已知晓,此事非将军不可。"
苏飞躬身:"末将领命,必不辜负使君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