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军撤退得很快,快得几乎让人觉得前几天的血战像一场梦。
天刚蒙蒙亮,夏口港就响起了紧促的号角声。战船一艘接一艘起锚,桅杆升起,帆布在晨风中鼓满,桨声整齐划一,像某种巨兽的心跳。船队向江心驶去,在江面上拉成长长的一条,渐渐消失在薄雾中。
港口的滩涂上留下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东吴军丢弃的辎重。粮袋倒伏在泥水里,有的被撕破,里面的粮食洒了一地,被水泡得胀,像一堆堆腐烂的东西。兵器散落在沙滩上,刀、矛、弓、箭,插在泥里,或者半埋在沙子下面,锈迹已经开始蔓延。辎重车被弃在那里,车轴断了,车轮深深陷进泥里,任凭风吹雨打。
有些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就那么躺在滩涂上,被涨潮的江水一次次冲刷,又被退潮留下。许些鸟在上空盘旋,出刺耳的叫声,不时俯冲下来啄食。
这些无人清点的残骸,比任何战报都更真实地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烈。
但江夏城内,黄祖却大摆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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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的正堂,今天装饰得格外喜庆。
红绸挂在廊柱上,灯笼高高悬起,蜡烛点得到处都是,把整个大堂照得通明。堂里摆了十几桌,每桌都铺着新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酒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着酒香,让人闻着就觉得腻。
乐师在堂外奏乐,笙箫管弦,热闹非凡。侍女端着酒壶穿梭在席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给客人们斟酒。
黄祖坐在上的主位,一身崭新的官袍,深紫色的,上面绣着繁复的纹饰。腰间系着玉带,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头梳得一丝不苟,用玉簪固定,连胡须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脸上全是笑容,红光满面,双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他端着酒杯,不时站起来向下的宾客敬酒,动作优雅,姿态从容,像个真正的胜利者。
他儿子黄射坐在他右侧,也是一身新衣,浅蓝色的官袍,同样一尘不染。黄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但眼中有股说不出的得意,那种年轻人初尝权力滋味后的飘飘然。
"诸位!"黄祖站起来,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此番东吴犯境,来势汹汹。若非我父子二人审时度势,江夏早已不保!"
堂中立刻响起附和声。
"太守英明!"一个官员立刻站起来,举杯高呼。
"正是,太守料事如神,知道何时该守,何时该攻!"另一个官员说。
"若非太守及时出城,击溃东吴军,江夏岂能保全?"又有人说。
黄祖听着这些话,笑得更开心了。他喝了一大口酒,又说:"此战之功,当以我父子为。但诸位将士,也都有功劳。来,满饮此杯!"
"敬太守!"众人齐声呼应,举杯饮尽。
黄射也站起来,举杯说:"父亲所言极是。此战若非父亲英明决断,孩儿岂敢出城迎敌?父亲之功,当为功!"
"好儿子!"黄祖拍着黄射的肩膀,哈哈大笑。
堂中又是一片附和声,拍马屁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黄祖来者不拒,每一句都听得进去,每一句都让他笑得更开心。
但在堂的一侧,气氛就完全不同了。
吕公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的腿还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他想动一下,但腿一碰到椅子,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只能僵硬地坐着,面前摆着满桌酒菜,但他一口都没动,只是盯着桌上的酒杯,眼神空洞。
陈就坐在他旁边,左臂吊着绷带,绷带脏得黑,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换了。他想端酒杯,但只有右手能动,端起来很费劲,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他喝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胡子上的灰尘,看起来很狼狈。
张硕坐在更远的位置,左袖空荡荡的,被别在腰间。他的左臂,在城墙上重伤之后,最终还是没保住。伤口愈合得不好,还在流脓,隔着衣服都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他坐在那里,右手握着酒杯,眼睛盯着桌面,一言不。
邓龙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额头斜着延伸到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两半。伤口缝合得很粗糙,线还露在外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右眼因为伤口肿胀,只能睁开一条缝,左眼还算完好,但眼中全是疲惫和麻木。
这些守城的将领,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每个人都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他们坐在这里,听着黄祖大谈自己的功劳,听着黄射吹嘘父亲的英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但他们不能说,也不敢说。他们只能勉强挤出笑容,举起酒杯,跟着其他人一起喊"太守英明",然后把酒喝下去,苦涩得像毒药。
甘宁和苏飞坐在最边上的角落,那是整个大堂最不显眼的位置,靠近门口,离主桌最远。他们面前也摆着酒菜,但两人一口都没动,连酒杯都没碰。
甘宁身上还穿着战场上的衣服,血衣,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散着一股铁锈味。他的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污,胡子里还夹着沙子。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桌上的酒杯,眼中全是冷漠。
苏飞稍微干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他的手还包着纱布,纱布上有血渗出来,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他坐得很直,像一根标枪,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涣散,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堂中的喧闹声,在他们耳边只是一片嗡嗡的噪音。黄祖的笑声,官员的附和声,乐师的奏乐声,全都混成一团,刺耳得让人想捂住耳朵。
黄祖喝得兴起,突然看到角落里的甘宁和苏飞。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举着酒杯向他们走过来。
"甘将军!苏都督!"黄祖走到他们桌前,声音洪亮,"你们怎么不喝?莫非是嫌这酒不好?"
甘宁和苏飞抬起头,看着黄祖。两人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太守美意,我等心领。"苏飞说,声音很轻。
"心领?"黄祖哈哈大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二位不必多心。行伍之人嘛,有些血性是好事,本太守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擅自出城,虽然违了军令,但念在尔等守城有功,本太守宽宏大量,便一并抵过吧!来,喝酒!"
他把酒杯递到甘宁面前,一副施恩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