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刘度就起来了。
他让人把昨晚写好的两份文书拿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后,盖上太守印。
公开的那份,派人送往四县。
私下那份,他让侍从分别送到零陵几家经营盐业的大族手中——李家、陈家、还有泉陵本地的几个小姓。
做完这些,他坐在堂中,等。
大约到了巳时,第一个来的是李家的人。
来的不是族长,是李家的管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整齐的儒服,手里拿着刘度昨晚送去的那份文书。
"太守。"管事行礼,态度恭敬,"小人李福,奉家主之命,前来拜见。"
刘度让他坐下:"李家主可还安好?"
"托太守洪福,家主安好。"李福客套了几句,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到正事,"太守昨日送来的文书,家主已经看过。关于盐价一事……"
"李管事有什么看法?"
"这……"李福斟酌着用词,"零陵地处偏远,盐路不易。这些年来,各家商号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懈怠。盐价虽比邻郡稍高,实在是运费、人工、关卡诸般成本所致,并非故意盘剥。"
刘度点点头,没有反驳。
"家主的意思是。"李福继续说,"若太守认为盐价确有不妥,各家愿意商议,看能否稍作调整。只是这调整幅度,还需细细计较,不能伤了商号的根本。"
"能降多少?"刘度问。
"这……"李福犹豫了一下,"或可降个十钱、二十钱?"
"一斛降二十钱?"
"是。"李福小心地看着刘度,"再多的话,恐怕各家都要亏本了。"
刘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李管事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告诉李家主,本郡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既然盐路经营不易,那就按旧例继续。"
李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刘度这么好说话。
"不过。"刘度话锋一转,"本郡也有本郡的职责。物价波动,百姓有怨言,我这个太守不能装聋作哑。所以该查还是要查,但不会为难各家商号。"
"太守的意思是……"
"让各家把账目整理一下,盐从哪里进,经过几道手,每道手加价多少,最后到了谁手里,都写清楚。"刘度说,"不是为了查你们的错,是为了向上面有个交代。"
李福松了口气:"这个自然,小人回去就让家主准备。"
"还有。"刘度继续说,"郡尉邢道荣会带兵巡查盐路,保护商道安全。各家商号若是遇到盗贼滋扰,尽管来报,郡府一定严办。"
"太守体恤,小人代家主谢过。"
李福告辞离开时,脸上明显带着笑意。
他原本以为新太守要动真格,没想到只是做做样子,要个账目交差。这种事,李家做过无数次,只要账面上看起来没问题,谁也查不出什么。
李福走后不久,陈家的人也来了,带来的话大同小异。刘度的回应也一样——按旧例继续,但要把账目整理清楚。
到了下午,几家大族的人都来过了,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刘度让人把侍从叫进来。
"去把户曹主簿叫来。"
户曹主簿姓方,四十多岁,是零陵本地人,在郡府做了十几年小吏。他进来时有些紧张,不知道太守突然叫他做什么。
"方主簿。"刘度开门见山,"我给你一个任务。"
"太守请吩咐。"
"那几家盐商会送账目过来。"刘度说,"你替我仔细核对,重点记三件事:数量、时间、经手人。"
方主簿愣了一下:"就这些?"
"对,就这些。"刘度看着他,"不用管他们账面上写的成本、利润,只记这三样。然后做成表,每一批盐,从长沙出到零陵售出,中间经过几道手,每道手是谁,什么时候经手的,数量是多少,全部列清楚。"
方主簿若有所思:"太守是要……"
"做就是了。"刘度打断他,"做完了,不要给任何人看,直接拿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