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阿石的小簿子写满了。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东西:
“十月初七,林爷去北边湖,带回湖水两囊,熬盐一罐。”
“十月十八,王大哥搭棚子,用木料十二根,草毡五块。”
“冬月初三,白菜间苗,收小白菜十八棵,大的腌,小的吃。”
“冬月十六,做肥皂,用板油半块,蓖麻油半碗,得肥皂十六块。”
“腊月十九,林爷想起母亲,以后每年今日多切一片肉。”
“腊月廿四,铺地暖,挖沟三丈,铺陶管八根,地宫热了。”
“腊月三十,过年,吃肉三片,白菜一颗,干蘑菇一把,饼子两个。”
“正月初一,吃肉干一块,酸菜两颗。”
“正月初二,开酸菜缸,得酸菜二十一颗,吃两颗,剩十九颗。”
他翻完,把簿子合上,了一会儿呆。
王虎凑过来:“咋了?”
“没纸了。”阿石说。
王虎愣了愣,然后笑了:“没纸就没了呗,记脑子里。”
阿石摇头:“记不住。东西太多,日子太长,脑子装不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用炭笔在上面试着写了几个字。纸太薄,炭笔一戳就破,写不成。
“得找纸。”他说。
林冲听见了,走过来接过簿子看了看。确实写满了,每一页的正反面都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字叠着字,看不清了。
他想了想,说:“不用纸也行。用石板。”
阿石抬头看他。
林冲指着地宫墙边那些平整的石板:“凿薄了,磨平了,能当纸用。炭笔划上去,能写字。写满了磨掉,还能再用。”
阿石眼睛亮了。
说干就干。王虎挑了块最平整的石板,用錾子慢慢凿。石板硬,凿了半天才凿下一小片。他把石片翻来覆去看,厚薄不均,但能用。
林冲接过石片,在灶台边沿磨。磨了半个时辰,石片表面慢慢变平变细,摸着滑溜溜的,不像石头,像粗瓷。
阿石用炭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笔迹清晰,灰黑色的,嵌在石纹里,擦不掉。
“成了。”他说。
他把石片放在膝盖上,把最后一页的内容抄上去。字写得小,一行一行,挤得满满的。抄完正面抄背面,两面都写满了,正好一页的内容。
他举起来对着灯看。炭笔字在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光,清清楚楚。
“这比纸好。”他说,“写不烂,不怕水,还能磨掉再用。”
王虎又凿了几块石片,都磨平了。阿石把它们摞在一起,用布包起来,当宝贝似的放在枕头边。
“以后天天记账。”他说。
清风问:“记账做什么?”
阿石想了想,说:“记下来,就知道东西去哪了,日子怎么过的。以后回头看,就知道这一年没白过。”
明月轻声说:“守门人也有典籍。师父说,记下来,是为了不忘。”
不忘。
林冲听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记性好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多。但记性不好也没事,记在纸上,纸记得住。”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纸记得住,石板记得住,心也记得住。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光点轻轻脉动。
它一直在看。
从阿石现簿子写满,到王虎凿石片,到林冲磨石板,到阿石抄字,它都看着。
「原来东西要记下来。」
「记在纸上,记在石板上,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