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王虎从包袱底翻出一件旧袄。
袄子是灰褐色的,棉布面,里子不知什么年月扯破了,棉絮一坨一坨地往下坠。领口磨得白,袖口油光锃亮,前襟上有几块深色的印子——那是血,洗不掉了。
他捧着袄子愣了半天。
阿石凑过来看:“这还能穿?”
王虎没答话。他把袄子摊在膝盖上,慢慢抚平那些褶子。动作很轻,像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冲从系统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谁的?”他问。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一个后生的。”
那后生姓周,叫周大牛,黑风峪的年轻猎户。那年冬天北狄人偷袭寨子,大牛守在寨墙上,一箭射翻了最先爬上来的敌人,然后被后面的人捅了一刀。
刀从肋下捅进去,从左肋穿出来。大牛倒下的时候,王虎就在他旁边。
“叔……”大牛只来得及喊这一个字。
王虎抱着他,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涌,怎么捂都捂不住。大牛在他怀里慢慢变凉,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
后来王虎把大牛背下山,埋了。这件袄子是大牛生前穿的,王虎脱下来的时候,袄子上全是血。
他洗了三天,洗得手都脱皮了,血印子还是没洗净。
“我一直带着。”王虎说,“想找个机会还给大牛他娘。但后来寨子没了,他娘也不知道去哪了。”
地宫里安静了。
清风明月低下头。阿石眼睛红了。
林冲看着那件旧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和布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王虎知道哪块是血,他摸得到。
“能补吗?”王虎忽然问。
林冲看着他。
“我想把它补好。”王虎说,“穿着它,就当大牛还跟着我。”
林冲接过袄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破的地方不少,领口、袖口、前襟、后背,都有大大小小的洞。里子全烂了,棉絮跑得到处都是。
“能补。”他说,“但要大补。”
王虎点点头:“那就大补。”
阿石拿来针线包。线剩的不多了,还是上次补衣服用的黑线,粗粗的,和袄子的灰褐色不搭。林冲想了想,让清风从暗河边捡了几块含铁的红石头,砸碎了,泡在水里。水慢慢变红,他把白线泡进去,泡了一夜,线染成浅浅的土红色。
“这样补上去显眼。”他说,“但显眼好,让人记得。”
王虎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补袄子用了两天。
第一天拆里子。烂得不成样的旧棉絮掏出来,换上新的——新棉絮是阿石从药铺带来的,原本是做药棉的,一直没舍得用。王虎不肯用,阿石硬塞给他:“药棉能再做,袄子只有这一件。”
林冲裁棉花,铺平,絮匀。王虎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摸摸,说:“大牛瘦,不用絮太厚。”
“厚点暖和。”林冲说。
“他活着的时候,就没穿过几件暖和的。”王虎声音很低。
林冲没再说话,但把棉花又压薄了些。
第二天补面子。林冲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破洞太多,最大的那个在胸口,刀捅进去的地方。他用一块从自己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布补那块,布是青灰色的,比袄子深,补上去像块疤。
王虎盯着那块疤看了很久。
“像。”他说,“像伤好了留的疤。”
林冲继续缝。袖口磨破了,用细密的针脚锁边。领口重新絮了薄薄一层棉花,缝得整整齐齐。前襟那几块血迹,他用同色的线在血迹周围绣了几针,不是绣花,就是简单的走线,把血迹固定住,防止继续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