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又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直到琴师拨响了第一根弦。
“铮——”
一个清泠泠的泛音,喧闹声顿了一瞬。
但很快又响起来。谁会真的在意一个琴师呢?
凌曜垂着眼帘,指尖在琴弦上轻抚。
他没有急着弹完整的曲子,而是先试了几个音。每一个音都清透至极,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敲出来的,在嘈杂的人声里,异常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二楼一个正在吟诗的书生忽然停了,侧耳倾听。
说书先生的醒木举在半空,忘了落下。
凌曜开始了。
他弹的是《潇湘水云》。
这是古曲,江湖上会弹的人不少。但没有人像他这样弹。
起手便是连绵的滚拂,指尖快得几乎看不清,琴音却清越如珠玉落盘。
云水苍茫的意境,随着琴声自在他指尖缓缓铺展开来。
琴音渐高,如云涌天际,翻腾变幻;忽又转低,似水入深潭,幽邃难测。
大堂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无论是懂琴的还是不懂琴的,都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他们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画卷:浩渺烟波,云水相接,孤舟一叶,漂泊无依。
那是一种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孤独,是每一个漂泊之客与求道之子都曾有过的共鸣。
令躁者静,忧者舒,怒者平。
一曲终了,余韵却久久不散。
大堂里死寂了足足十息,才有人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好……好琴……”有人喃喃。
“这是《潇湘水云》?我怎么从未听过这等意境的《潇湘水云》?”懂琴的客人颤声问。
凌曜只是稍作停顿,指尖便再次抚上琴弦。
这一次,他弹的是《广陵散》。
但同样不是世传的版本。
他弹的是自己悟出的“真意”:那股刺破黑暗、宁折不弯的浩然之气,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琴音铮铮,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听众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血往上涌,恨不得立刻提剑出门,去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但凌曜的控制妙到毫巅。热血将沸未沸,豪情将未,便被他引入更深的意境。
就在这时,他指尖一转。
琴音悄然融入了一段净心梵韵。
这是当年专为闻寂创的,此刻他弹出来,不着痕迹地混在《广陵散》的余韵里,只有极熟悉之人,才能从那浩瀚如海的琴音中分辨出这一缕独特的印记。
凌曜弹得小心,将净心梵韵的真意揉碎了化入整个曲子的筋骨里。像是藏了一片雪花的纹理在一整幅山水画中,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但他知道,对于那个听了三年的人来说,这缕琴音,就是刻在魂魄里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