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战栗,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庆幸。
宴清尘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安抚被噩梦惊醒的他一样,“嗯,我在。”
“告诉为师,可是生了什么事?”
楚无珩唇瓣嗫嚅了两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
说师尊,我来自百年后,亲眼看着您在雪里消散成尘?说我用尽一切卑劣手段囚禁您折辱您,最后才现您从始至终都在护着我?
还是说我现在每一天都活在悔恨和恐惧里,生怕这一切都是梦,生怕一觉醒来还在那场冷透了的雪里?
他垂下眼低声道:“弟子……只是做了一些噩梦。”
宴清尘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噩梦?”
“梦见……师尊不要我了。”
这句话轻轻地,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但宴清尘听见了。他觉得有点新奇,这个明明已经长成青年的徒儿,此刻却仍像个怕被抛弃的小狗般耷拉着脑袋。
“胡话。”宴清尘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为师何时说过不要你?”
“噩梦而已。”他道,“醒了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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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楚无珩就变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下个月,宗门会派他率队镇压魔界边境的动乱。
他会遇见那头潜伏地底的七煞魔蛛,会在千钧一之际挡在师弟身前,会中毒,会昏迷,会被顺势激体内魔息的觉醒。
然后,一切都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这一次,他不会再去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以为天下无不可为的少年。什么宗门任务、脸面前程……在失去过一切之后,那些东西都轻得像粒尘埃。
他只想守着师尊。
哪怕只是每日晨昏定省时能见上一面,哪怕师尊永远不知道这具年轻的躯壳里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这日,宴清尘闭关月余后出关,刚出洞府,就看见楚无珩站在十步外的雪地里,肩头落满了雪,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无珩,你站在这里作甚?”他蹙眉。
楚无珩垂下眼:“弟子……弟子想着师尊出关时或许想喝口热茶……”
他手里确实捧着一只茶壶,用灵力温着,壶嘴还在袅袅冒着白气。
见他出来,楚无珩从袖中取出一个茶杯,斟了一杯清茶递给了宴清尘。
宴清尘看了他片刻,接过茶杯。杯身温热,不烫手,是刚好能握住的温度。他没急着喝,就那么拿着,仿佛捧着一小团活物。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个人在山里赶夜路的日子。渴了便寻溪水,饿了便摘野果。那时他觉着本该如此,天地浩大,人活一世本就是独来独往。
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有人会愿意站在风雪里,只为等他喝一杯热茶。
他垂着眼,任凭指间的那点温热顺着手心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手臂,最后停在了他胸口。
有点堵,又有点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