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早料到皇帝必有此问。
岂会步那些勋贵后尘,四处兼并田产、压榨佃户?
再者说——
自家库房里堆的是实打实的铜钱白银,流水般进出都够用,何苦去盘剥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砸八瓣才刨出一口粮的庄稼汉?
所以他自始至终,没买过一寸地。
这般念头,在古人眼里近乎离经叛道。
可在贾瑛这等穿越而来的人眼中,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费尽心机囤地,图个什么?
真到兵荒马乱那日,田契怕是连烧火都嫌硬!
庆隆帝听罢,眉峰一跳,惊愕难掩:
“朕听说,如今京中官宦勋戚,若名下没有几十万亩良田,出门连腰杆都挺不直!”
“大将军年纪轻轻便执掌枢机,竟一丝产业也未置办?”
“那……子孙后代,你可曾替他们谋过长远?”
的确,那些百年望族的田产,多是祖辈一犁一锄、一代一代攒下来的,动辄绵延千里。
贾瑛却朗声回道: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可臣以为,儿孙福气,何须强续五代?只要衣食无虞,手脚健全,想求富贵,便该凭自己本事挣去!”
庆隆帝微微颔,眸光微亮。
对贾瑛的识见,又添几分刮目。
他忽而想起蜀汉丞相诸葛亮——
临终只留薄田数顷、桑树几株,便撒手而去。
贾瑛虽不敢比卧龙清节,可放眼今日大乾上下,已是凤毛麟角、绝无仅有。
一行人换了常服,悄然穿行于阡陌之间。
走着走着,来到一座山麓之下。
眼前豁然铺开百亩沃野,稻浪翻涌,金穗低垂;山脚村舍炊烟袅袅,农人们正挥镰抢收,汗透重衫。
可怪就怪在——
那一辆辆满载新粮的板车,并未驶向山下的村落,反被农户们吭哧吭哧推着,一路攀坡,往山顶而去。
这一幕,刚缓和几分脸色的庆隆帝,霎时黑沉如铁。
“这是何故?”
“大将军,且为朕细说!”
皇帝声音紧,已有些茫然失措。
这一日出城巡看,简直把他的旧日认知掀了个底朝天。
明明各地收成不差,怎的国库年年见底、空仓如洗?
贾瑛拱手肃立,语调冷而锐利:
“陛下久居深宫,怕是不知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勾当。”
“山下这些良田,全属山上寺庙所有。僧人不耕不织,却靠着香客供奉广置田产;自己不下地,便把地租给佃户,坐收重租。”
“更有一套‘挂名’伎俩——庙里把田产悄悄挂在官绅名下,官绅得了好处,再以‘香火捐’名义把税款原路送回寺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生生绕开朝廷税籍!”
“结果呢?不事稼穑的和尚,肥得流油;虔诚拜佛、埋头种地的佃户,却饿得前胸贴后背!”
庆隆帝怔在当场,指尖微颤。
脑中不由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百年之后,天下良田尽入权贵囊中;
小民赤脚无地,流离失所;
而庙宇金顶耀目,官邸朱门高耸,人人锦袍加身、酒肉满席;
国库空虚,饥民啸聚,火把映红夜空;
新朝旗起,旧鼎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