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瞧如今神京城里,王侯将相比肩接踵,哪家庄田不满十万顷?少了都不好意思递帖子赴宴。”
“一家十几万亩不纳粮,尚且压不住风声;两家、三家,乃至成百上千家呢?”
“杂家听闻,冯相光是江南一地的田产,就逾五十万亩。再算上京畿几处大庄子……啧,账本子怕是摞起来比人还高。”
夏守忠早对冯桀咬牙切齿。
那些肥得流油的庄田,他盯着不是一日两日了。
眼下正逢风口,岂肯放过?
话里句句带刺,字字生钩。
话音刚落,庆隆帝指节猛然一缩,青筋暴起。
田价崩塌!
农人贱卖祖产糊口!
免税官田滚雪球般疯涨!
纳税私田却日渐萎缩!
这意味着——
国库银钱哗哗漏底,乡野耕者纷纷撂锄!
饥民流徙成患,盗匪啸聚山林!
恶性循环越绞越紧!
最后真正吃饱喝足的,反倒是那些凭功名吃白食的士大夫!
“混账!”
“原来大乾最毒的蛀虫,竟是这群披着儒衫的利齿豺狼!”
“天灾不过刮阵风,这些人却是贴着骨头吸髓,不榨干最后一滴血,绝不松口!”
庆隆帝霍然睁眼,目光如鹰隼攫猎,瞳底燃着两簇冷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自认一代雄主,夙夜在公,呕心沥血,只为撑住这大乾江山,青史留名,万民称颂!
啪——!
龙案震颤,茶盏跳起三寸!
他腾地起身,嗓音嘶哑如砂石磨过铁板:
“朕焚膏继晷,宵衣旰食,把半条命都填进奏章堆里,到头来才现——满朝冠冕堂皇的栋梁,才是剜我大乾骨肉的刀!”
大乾神京城外。
贾瑛换了身素净常服,腰悬长剑,乍看不过是个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
他身侧那人,锦袍裹身,眸似寒星,面色略显苍白。
纵然刻意收敛,举手投足间仍有一股逼人的贵气,扑面而来。
若有朝臣撞见,定会倒抽一口冷气——
此人正是当今天子,庆隆帝。
随行人群里,暗藏数十精锐侍卫,不动声色缀在左右。
一行人策马出城,踏进阡陌纵横的秋野。
年复一年,岁岁如此。
不知不觉,又到了金秋十月。
只见一队队满载钱粮银锭的骡车络绎不绝驶向京城,车上堆叠的,十有八九是各地佃农交到地主、乡绅、官吏手里的租赋。
照例,这些收成秋后便要分拨进各府各宅,充作田庄进项。
“咳……咳咳!”
庆隆帝喉头一紧,止不住地呛咳,面色也愈灰沉。
他顿了顿,似随口一提,又像暗藏机锋:
“大将军今年府上,田租收得可还顺当?”
贾瑛抱拳垂,声音沉稳而清晰:
“启禀陛下!”
“臣虽出身贾府,但早年已单独立户,未承袭半分祖产,更不曾分得一垄一畦的田地。”
“后来沙场搏命,蒙陛下厚赐金银玉帛,才勉强撑起国公府门庭——人丁本就稀落,老少几口嚼用尚有余裕,故而从未置办过一亩私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