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些出身寒微的姑娘而言,命运翻覆,往往就在那人抬眸一瞬。
屏风后的小隔间里,
薛宝钗正俯身贴着帘缝,悄然凝望。
“薛姑娘,您怎么躲在这儿?”
“侯爷到了,姑娘要不要过去待客?”
香菱忽从廊下转出,裙角带风。
薛宝钗猝不及防,喉头一紧,险些惊呼出口。
“嘘——”
她指尖抵唇,眉心微蹙,朝香菱急急压了压手,示意她噤声,莫叫人察觉自己藏身此处。
只见贾瑛一身紫缎朝服挺括如刃,内衬是素白棉缎,金丝滚着高领边,头顶朝冠庄重,正中嵌一颗墨玉似的暗绿宝石,腰间垂着一枚青碧环佩,随步轻响。
通体色泽沉敛,却偏在领口、冠顶、腰际点染出白、金、翠三色,既透着少年将军的锐气英姿,又裹着新封侯爵的持重气度——
比起当日铁甲森然、寒光慑人的模样,此刻竟如春水初生,温润而明朗。
“不成!我这一露面,可就全穿帮了!”
“快去回话,就说我去荣庆堂给老太太请安去了,别提我在院里!快去!”
她指尖一挥,语气急促,半点不敢迟疑。
谎话一旦开头,后头便得拿十句八句去填。
香菱却歪着脑袋,满眼茫然。
不知哪里会露馅,只觉事态紧急,拔腿便奔去请薛姨妈。
帘栊半垂,缝隙微开。
薛宝钗屏息偷觑——只见贾瑛与丫鬟们言笑晏晏,莺儿尤其活泼,咯咯笑声不断,一会儿替他擦额角薄汗,一会儿拨弄鬓边碎,斟茶时身子前倾,几乎要贴上他袖口。
“哼!”
“这小蹄子平日连我那呆哥哥多瞧一眼都嫌烦,如今倒对贾瑛这般卖乖献媚!”
“还有那个贾瑛,也是见人就软,早把香菱的事抛到脑后去了吧?怕是连我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一股火气直冲胸口,又酸又烫,烧得耳根麻。
半晌过去。
香菱终于引着薛姨妈匆匆赶来小厅。
不用问,薛蟠定又溜去酒楼听曲儿了,只得由薛姨妈出面应酬。
“哎哟,原来是侯爷大驾光临!”
“怠慢怠慢,实在失礼!”
薛姨妈堆起满脸笑意,慈和亲切。
虽同属王家,可血缘亲厚,并不等于心思齐整。
王家有两位掌舵人:一位是王子某,王熙凤之父,承袭祖爵,身为长房族长,坐镇金陵老家,手握老辈人脉与实权;另一位是王子腾,与王子某明争暗斗多年,彼此嫌隙深重,形同陌路。
这情形,倒与贾政、贾赦兄弟间的冷淡如出一辙。
故而哪怕同宗同源,立场也各怀盘算。
薛家如今不过商贾门户,家中无一人为官,门楣自然低了一截。
面对贾瑛与王熙凤这等身份,薛姨妈心里门儿清:谁是主子,谁是贵客,哪敢有半分含糊,脸上更是殷勤备至。
贾瑛此来,本就是为讨个人。
姿态自然不能端得太高。
“本侯早该登门拜望的,毕竟骨肉至亲,理当亲近。偏巧南巡途中受了点轻伤,一直静养在家,行动不便,这才耽搁至今。”
这话真假参半,薛姨妈立马接腔:“不妨事不妨事!凤哥儿早先就来过好几趟,里里外外送的东西,堆得满屋都是呢!”
“侯爷伤势可要紧?”
贾瑛轻轻摇头,目光略一示意身后赵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