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立刻捧上一只锦匣,匣中宫花鲜润欲滴。
他端起茶盏,嗓音清朗:
“前日在东郊围猎,宫里娘娘赐下这点小玩意,说是心意所寄。今儿顺道带来,专程送给薛妹妹。”
“怎么不见妹妹?说来惭愧,做兄长的竟还没亲自问候过,实在失礼。”
香菱在一旁抢着答道:
“我们姑娘不在院里,刚去老太太那儿请安了。”
贾瑛抬眼扫过她涨红的脸颊,心头一动:一撒谎就脸热,这毛病,倒像谁教的?
原来——
薛宝钗是怕露馅,才死活不肯出来见他?
身为武将,耳聪目明,六感敏锐。
他念头微转,目光已如鹰隼般掠过厅内各处,最终停驻在屏风后那一道微晃的垂帘上。
虽看不真切,可直觉如针尖刺来——
后面有人!
他盯着那帘子,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仿佛无声道:别藏了,我早看见你了。
“呀——”
薛宝钗心头一颤,心跳如鼓,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慌乱间,指尖攥紧了帘角。
偏偏撞翻了搁在身边的青瓷花瓶,“哐啷”一声炸开,在这寂然无声的院中震得人耳膜颤,小厅里众人闻声齐刷刷扭过头来。
可四下空空,唯见垂花门帘轻轻晃荡,像被谁悄悄掀过又松了手。
薛宝钗心神恍惚,仿佛这屋子也藏不住她,拔腿就往更僻静处奔去,脚步凌乱,裙裾翻飞,活脱脱一个偷了蜜糖怕被逮住的小姑娘。
就在这当口——
莺儿循着响动追了出来。
“小姐!小姐您慌什么?”
“莫不是躲在后头偷瞧侯爷?”
“冠军侯府的侯爷亲自登门,您不是盼了许久?怎反倒躲起来了?”
莺儿一开口,就是连珠炮似的三问,句句戳心。
薛宝钗霎时脸颊滚烫,耳根都烧了起来。
“我……我不过是偶然路过!”她强作镇定,声音却虚得飘,“身子不爽利,不便见客。”
莺儿偏不罢休,眼珠一转,又笑吟吟道:“我刚见侯爷从宫里捎来两支御制宫花,原想着小姐素来不爱这些香啊粉的,不如我替您推了,转赠给其他姑娘,也算落个人情。”
话里还带着几分自鸣得意。
“不准!”薛宝钗脱口而出,语气娇软却带刺,“那是给我的,谁许你做主送人?”
“可小姐从前最嫌花气熏人,连胭脂盒都锁得严严实实……”莺儿撅嘴嘀咕,委屈得眼圈微红。
薛宝钗张了张嘴,半晌才别过脸,轻声嘟囔:“如今……倒觉得花也好看起来了,不成么?”
其实哪是花变了味儿?
是送花的人换了模样。
她打心底并不厌花,只厌那宫墙深处递来的、裹着选秀旨意的“恩赏”。
哪个豆蔻年华的姑娘不恋鲜妍?
不喜浓妆?不贪一场毫无顾忌的大笑?
早年在金陵,她也是爱扑蝶、爱簪茉莉、爱赖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娇憨女儿。
进了京,却日日端着架子,把笑声压成浅浅一弯月牙,把性子磨成温润一块玉,生怕一步错、一句失,便断了那条通向凤藻宫或荣国府的窄路。
面具戴久了,连镜子里映出的脸,都忘了原本是什么神情。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博个秀女名分,或是攀上贾家这棵高枝罢了!
谁又能看见她袖口里攥紧又松开的手?
小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