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刚想胡乱编个由头混过去,
贾瑛却已目光灼灼盯住了那人——若非幕篱横在中间,怕是早已凑近细瞧了。
“不过是我家一个使唤丫头罢了!”薛蟠干笑着搪塞。
一边说,一边慌忙侧身,硬生生挡在两人之间。
贾瑛反倒来了兴致:
“既然是丫头,戴什么帷帽?难不成见不得光?”
“小丫头!”
“本侯问你,叫什么名儿?”
他一身玄铁重甲,腰悬长剑、背负硬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连号称“呆霸王”的薛蟠,此刻也脊背凉,冷汗涔涔。
生怕一不留神露了马脚——
这事若传到荣国府老太太耳朵里,丢的就不是脸面,而是整个薛家的体面,怕是连薛姨妈都兜不住!
“叫什么名字?”贾瑛又逼问一句。
薛蟠嘴唇翕动,却挤不出半个字。
千钧一之际,那小娘子盈盈一福,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奴婢香菱,叩见侯爷。”
怯而不慌,静而不乱。
贾瑛本已失了兴致,只当是薛蟠身边寻常丫鬟,正欲翻身上马离去。
可一听“香菱”二字,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香菱?”
“就是你从金陵硬抢来的那个丫头?为她打死冯渊,闹出人命的那个?”
贾瑛嗓音沉冷,如双刃出鞘。
薛蟠霎时面如猪肝,结结巴巴应道:
“……是、是香菱!”
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怕是他脑中早已一片混沌,能囫囵糊弄过去,已是强撑到底了。
贾瑛旋即转身,目光如尺,将那小娘子上下细细量了一遍。
心底豁然通透。
香菱,原名甄英莲,姑苏甄士隐膝下独女,四岁那年元宵观灯,被人贩子拐走,懵懂多年,竟认贼作父。
薛蟠为夺她,在金陵当街打死冯渊,血案惊动官府;薛家费尽周折,花掉几千两银子、打通层层关节,才把案子压下去。
后来薛姨妈见她可怜,收在身边使唤;薛宝钗又亲赐新名,唤作“香菱”。
后头的事,读过《红楼梦》的人,谁不清楚?
香菱终被悍妇夏金桂百般欺凌,落得个香消玉殒、孤苦而终。
香菱——谐音“相怜”,何其悲凉。
原本是钟灵毓秀的闺秀,花容月貌、性情温婉。
最后半生飘零,郁郁而终。
更要紧的是——
她排在金陵十二钗副册之!
传说眉心一点朱砂痣,细看竟有三分秦可卿的影子。
副册魁!
难怪身段玲珑、风致楚楚。
贾瑛微微点头,疑云尽散。
这身份,倒真说得通了。
“侯爷莫非嫌今日春猎头筹不够热闹?”
“不如留下痛饮几杯!”
冯紫英顺势邀约。
贾瑛本无意久留——红楼世界里傻子本就不多,薛蟠偏是其中最扎眼的一个。
他向来避之唯恐不及。
可一想到香菱日后支离破碎的命运,胸口便猛地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