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冯紫英与薛蟠并辔而行,谈笑风生;
薛宝钗则安坐车中,时不时掀帘探望,目光追着远处山影云光。
此时节正当春盛——
护城河畔垂柳如烟,新芽初绽,枝条柔韧似舞;
沿路桃李争艳,团团簇簇,粉白红艳浓得化不开,真个是绿浓红酣!
风里裹着暖阳蒸腾的气息,
与荣国府那终年闷着的沉香、冷茶、旧绢味,
活脱脱两个天地。
薛宝钗心头微动,竟有些庆幸:
若不是这一遭偷溜出来,哪知外面的春色,竟能鲜活至此?
荣国府的亭台再精巧,花木再名贵,
终究是匠人雕琢、人力强拗出来的景致,
哪比得上眼前这山野自在、溪涧奔流、草木疯长的天然气韵……
到了东郊围场,
冯紫英抬脸一亮,守营甲士便立刻放行;
见薛蟠兄妹皆未佩兵刃,又有冯家公子亲自引荐,谁也不再多问。
围猎场上贵胄云集,冠盖如云,
但除却几位当朝重臣,
能踏进天子五十步以内的,寥寥无几。
赤手空拳,还想近身犯驾?
那不是胆大包天,纯属痴心妄想。
围猎场上。
庆隆帝先召集群臣,登高陈词,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随后设坛焚香,行三叩九拜之礼。
祈的是苍天垂怜,九州大地四季分明,春播不误农时,秋收颗粒归仓。
正戏开场。
庆隆帝一声令下,内侍牵出一匹通体雪亮、不染纤尘的骏马——四蹄矫健如铁铸,肩颈高耸似山峦,光是立在那里,便叫人屏息凝神。
良驹配坚甲,向来是沙场男儿心头至宝,生死一线间,往往就靠这两样保命。
小太监刚攥紧缰绳,那白马倏地扬长嘶,鬃毛炸开,后腿猛地一蹬,竟将两个小宦官踹得踉跄跌退。
围观者哄然大笑,掌声雷动。
庆隆帝抚掌大笑:
“这夜照玉狮子,乃大月国进贡的纯血之种!性烈如火,至今无人能近其身,更别提驯服!”
“今日围猎,日落之前,谁猎得最多——”
“这匹宝驹,便是谁的!”
话音未落,他已挽弓搭箭,弦响如裂帛。
嗷——嗷——嗷——
早等得心痒难耐的勋贵子弟、军中悍将齐声呼啸,翻身上马,箭一般射出营门。
直扑金令所指的莽林深处。
每人箭杆上都刻着名号与家徽,为的就是免去争功夺猎、扯皮推诿的麻烦。
而那些须斑白的老臣,连同后宫妃嫔,则陪在御前,斟酒谈笑,吟诗论道。
贾瑛端坐席间。
腰背挺直如松,神色沉静如水。
半步未挪,也无起身之意。
这时,神武将军冯唐忽朗声开口:
“陛下何不请侯爷也入林驰骋?此等神驹百年难遇,侯爷久历战阵,怕是早已手痒了!”
贾瑛本无兴致。
可庆隆帝却一拍额头,朗声笑道:
“哎哟,朕竟忘了!爱卿正当盛年,血气方刚,何必拘在席上?快去披甲执弓,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百步穿杨、万军辟易!”
“臣,遵旨!”
贾瑛霍然起身,抱拳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