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不是鬓霜老臣,便是吟风弄月的清流文官,他一身铁骨铮铮,坐在这儿反倒像把未出鞘的刀,硌得慌。
不如趁势脱身。
至于那马?
赏不赏的,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驾!驾!驾!”
他双腿一夹,纵马斜插而出,专挑林野边缘奔去,压根不往猎场中心挤。
悠悠然兜到外围。
这儿多是随行官员的子侄、家眷,还有些奉召而来的乐伎舞娘,说白了,就是来添彩助兴的。
夜里扎营歇脚,长夜漫漫,若无丝竹歌舞相伴,岂不冷清乏味?
“侯爷!”
“侯爷慢行!”
贾瑛勒缰回望。
冯唐之子冯紫英正朝他挥手,身旁跟着个锦袍圆脸的少年,还有一位戴青纱帷帽、着藕色襦裙的女子,身形窈窕,步态轻悄。
“原来是冯公子,这位是……?”
贾瑛策马上前,拱手见礼。
他与冯唐眼下同属一脉,自然认得冯紫英,此前宴上也曾对饮数杯。
冯紫英咧嘴一笑,爽快道:
“这位是你们荣国府的亲戚,薛家少爷薛蟠;这位嘛……”
贾瑛略一颔。
“哦,原来是一家人。”
冯紫英顿了顿,一时卡壳,不知如何开口。
薛蟠慌忙抢话:“丫鬟!是丫鬟!”
贾瑛目光微动,心下微奇——自己还没去荣国府给薛姨妈请安,倒先在这荒郊野岭撞见了这个浑愣子。
再看那“丫鬟”:
帷帽低垂,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段雪颈与半张侧脸,轮廓柔润如初绽梨花。
襦裙宽大,显然是刻意掩形,可风一吹,薄料便贴上身段——该收的收得利落,该鼓的鼓得丰盈。
肩线削薄,腰肢细韧,双腿修长笔直,偶被袍角掀开一角,竟似刀裁玉琢,浑然天成。
既饱满,又利落,像一尊活过来的仕女瓷俑。
“我看不像丫鬟,倒像是跳柘枝舞的。”
贾瑛忽然开口。
冯紫英一怔:“侯爷怎知?”
贾瑛言简意赅:“这身条儿,瘦处伶仃,腴处丰润,起承转合皆有分寸——若非日日甩袖旋腰、踏鼓腾跃,哪养得出这副筋骨?”
这话锋利如刀,劈头盖脸,毫无遮拦。
活脱脱就是贾瑛一贯的做派。
直叫人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贾瑛这番话条理分明、字字铿锵。
冯紫英当场拊掌大笑。
“还是侯爷眼界开阔!我竟一时心服口服!”
可薛蟠却在旁边涨红了脸,舌头打结,话不成句。
说来也巧,这一回,贾瑛倒是真看岔了眼。
薛宝钗压根没学过舞——在旧时高门大户里,跳舞向来是乐户、家伎才沾手的营生。
正经闺秀眼里,那便是轻浮失格的事。
虽被当成薛府舞姬掩人耳目,
可垂在幕篱下的薛宝钗,唇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这是在夸我身段好?”
“倒是一点不装,赤裸裸地露了本相!”
她心里早把贾瑛钉死了:浪荡子、色中饿鬼。
却又忍不住心头微漾,泛起一丝甜意。
女子爱美,本为悦己者容。
贾瑛随口一说,粗粝是粗粝了些,可终究是句实打实的赞语,只是裹着几分撩拨的意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