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贝齿轻咬下唇,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再胡说,我这就转身回去。”
她其实不敢独个儿走回薛府——可这话一撂,薛蟠立马闭了嘴,连咳都不敢咳一声。
薛蟠膀大腰圆,横着走都能刮起一阵风,满脸横肉一绷,路人纷纷侧身让道,唯恐沾上半点晦气。
薛宝钗则亦步亦趋跟在他背后,裙裾微颤,心口咚咚直跳。
头一遭闯这等喧闹市井,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喘重了,惹人注目。
若非这顶帷帽遮着脸,怕是早吓得眼前黑,腿软栽倒。
可面上,她仍端得稳稳当当,下巴微扬,背脊挺直,仿佛只是路过一处寻常街口。
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也不知过了几炷香工夫,薛宝钗悄悄抬眼,望着街上挎篮买菜的妇人、牵娃扯袖的媳妇、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的姑娘……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羡慕。
她缺的从来不是绫罗堆成山、金玉摆满堂。
若非为了薛家门楣,她宁愿守在金陵旧宅,连这京城的灰都不愿多吸一口。
这份心思,与寻常闺秀,终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肃静——!”
“闲杂人等,退避!!”
哒!哒!哒!
铁蹄叩击青石板,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玄甲森然,寒光凛凛,两列披甲执锐的军士如刀锋劈开人流,硬生生拓出一条笔直通途。
满街喧闹霎时掐断,连孩子都捂住了嘴。
紧接着,一队精骑破风而至——北地良驹高扬四蹄,鬃毛飞扬,队列齐整如刀裁;骑士腰悬雁翎刀,背负铁胎弓,甲胄映日生辉,刃口寒芒逼人。
天子车驾缓缓驶来,黄罗伞盖之下,龙纹隐现,却无人敢仰头细看——只觉那方寸之间,自有千钧威压,压得人喉头紧、膝盖软。
天子面目,终是隐在重重帘幕之后。
可车驾左前方,一骑尤为夺目:
烈焰般的枣红骏马踏尘而来,马上青年剑眉入鬓,目光沉静如深潭,不怒而威,一身杀伐气竟被那副清俊皮相压得恰到好处。
薛蟠斜睨一眼,朝薛宝钗努努下巴,示意她快瞅。
薛宝钗顺着那方向望去,心跳忽地漏了一拍——仿佛真在今日初识此人。
当然,这只是她单方面的事。
透过帷帽垂落的轻纱,她终于看清:
贾瑛头戴亮银狮子盔,盔缨是一簇殷红流苏,风过处,如火摇曳;
身披梅花逾叶甲,甲片错落有致,泛着幽蓝冷光;
腰束兽面錾金带,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内里一袭白罗竖领衫,襟口暗绣紫藤缠枝纹,简净中透着世家侯门的雍容底气。
刚烈不失温润,贵重不掩锋芒——活脱脱一个披甲持节的少年将军,又似一座养在深院里的玉山。
“没想到吧?”
“凤姐平日雷厉风行,可瑛哥儿这身行头,怕是她翻遍库房、熬了几个通宵才配出来的。”
“能镇住泼辣子王熙凤的男人,那可真是顶天立地的主儿!”
薛蟠啧啧称奇,两片嘴皮子翻得飞快,
把贾瑛夸得满天星斗直往下掉。
其实呢,
就算薛蟠闭嘴不吭声,
薛宝钗也看得分明——她眼不花、心不盲。
恍惚一瞬,
她竟在贾瑛身上撞见了久违的烈性:筋骨里透着劲,眉宇间压着势,浑身上下滚烫灼人,像刚出炉的铁水,
与荣国府里缠绵的脂粉气、薛家后院里温吞的檀香调,截然不同。
那股子生猛劲儿,叫人下意识想凑近瞧个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