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殿内。
钟鸣鼎沸,百官肃立。
每日早朝,都像一场硬仗。
天还黑着就得候在宫门外。
站足两个半时辰,腿脚僵,腰背生疼。
奏本堆得比山还高,琐事杂务如潮水般涌来,一件未平,十件又起。
若非庆隆帝正当盛年、筋骨强健,怕是早被这日日重担压垮了脊梁。
“近来江南沿海,倭寇横行,山匪啸聚,更有本地豪绅暗通海寇,私贩禁物,包庇贼党!”
“黎庶流离失所,盐课一削再削,国库日渐空虚!”
“朕决意效法太祖旧例,亲赴江南巡狩!”
“一则恭谒祖陵,祈风调雨顺、社稷永安;二则借南巡之机,彻查江南官场卖官鬻爵、官商勾结诸般积弊!”
天子出巡?
文武群臣虽早有耳闻,面上仍纷纷进谏,请陛下以龙体为重,留驻神京。
毕竟——
这一趟远行,不单是天子与内侍的衣食住行。
随驾的虎贲锐士、羽林精骑,吃喝拉撒、鞍鞯甲胄、车马粮秣,样样都是泼天开销。
更别说眼下四方盗匪蜂起,京畿尚可弹压,一旦圣驾离京,难保不会引来宵小窥伺、铤而走险。
然而——
庆隆帝早已打定主意,不容置喙。
“朕听闻九州大地匪患四起,若连一次南巡都要因畏险而罢,这江山,还算不算朕的江山?”
“此番南下,由虎贲中郎将贾瑛、神武将军冯唐统率南宫禁卫与北军八校,全程扈从!”
“朕携王师之威,旌旗所指,必扫尽奸宄,还大乾百姓一片清平天地!”
圣旨一道接一道颁下,满朝文武只得躬身领命。
贾瑛心里却微微一动。
这位年轻天子,分明是打着巡狩旗号,实则只打算顺手剿几股不成气候的山贼,再让翰林院笔杆子浓墨重彩写上几篇颂德文章,好收拢人心、提振声望。
真有胆魄?
何必绕道江南?
真想砺兵铸剑,就该直奔东疆、驰骋北塞!
若敢亲赴边关,亲眼看看那些缺甲少粮、冻疮裂指的戍卒,摸摸边军锈蚀的刀锋、漏风的营帐,才叫真章!
说白了——
胆气不足,架子不小;
想揽军心,又怕掉脑袋;
生怕金骑突至,把天子掳去当活靶子。
于是退而求其次,南下走个过场,再由史官妙笔生花,记一笔“圣驾亲临,海晏河清”。
回到府中。
贾瑛刚把南巡护驾的事说了,王熙凤立刻柳眉倒竖。
“哪天启程?孩子眼瞅着就要落地了!好不容易从北边回来,转头又要走?”
“这皇上,可曾想过你们这些做臣子的难处?”
贾瑛苦笑摇头。
“圣命在身,须先率部开道,扫清沿途隐患。”
“明日一早,便要出。”
王熙凤顿时嗔怪起来,嘴上抱怨年节都过不安生,团圆饭都吃不囫囵。
话虽刻薄,手脚却快得惊人——
转身便唤晴雯:“快把老爷冬衣翻出来,厚氅、棉袍、护膝、皮靴,一样不落!”
片刻后,晴雯捧来几件簇新大氅与厚实棉袍。
王熙凤亲手抖开,一件件细看,又比划着尺寸,反复掂量分量,确认足够御寒,才点头让晴雯仔细叠好、装入樟木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