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入不敷出,里外撑场面全靠她一人扛着,连嫁妆、体己都贴进去大半。
一个妇道人家,持家持到这份上,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
她脸颊泛起薄红,身子软软倚向贾瑛,笑意盈盈道:
“原来咱们府上,根本不怕花钱。”
“我还愁搬新宅,里外打点要掏空家底呢。”
“前儿东府那位大哥,还拉我合伙放贷,图个利钱。”
“如今嘛……”她尾音一扬,“理他作甚!”
东府的大哥,自然就是贾珍。
王熙凤跟东府那边,打小就沾着亲、带着故。
贾敬早年那位正室夫人,也就是贾珍的生母,本就是王家姑娘;贾珍小时候常随母亲往王家走动,拜年串门、吃茶听戏,熟得像自家后院。
四大家族之间,向来是姻亲盘绕、血脉缠绕,这般联结再寻常不过。
可一听见“放印子钱”这四个字——
贾瑛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眉峰陡然拧紧。
“东府也干这个?”
王熙凤对贾瑛素来毫无保留,当下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抖了出来:
这些年宁荣两府卖田产、典宅子、押铺面,流水般往外掏银子,账面却越理越亏。
王夫人便暗中推着贾珍、贾蓉、贾蔷几个,悄悄做起了放贷的勾当。
譬如荣国府上下有丁口三四百户,粗略一算,少说一千五百张嘴要养活,其中近一千人靠府里按月薪过活——每月光这笔开销,就得掏出一千两银子。
王夫人偏把这笔银子攥在手里拖着不,转头拿去放贷。
若约定二成利,便当场扣下二百两,只借出八百两,可利息照着一千两算——这叫“斩头息”,钱还没到手,利已先割走。
遇上赖账的?
贾珍手下养着一帮青皮混混,专司催逼。
谁敢拖欠,轻则抄家抵债,重则卖儿鬻女、强占田宅,手段狠辣,不留余地。
王夫人与东府贾珍一伙,早已把这事做了好些年。
前阵子听说王熙凤倾尽私房助贾瑛募兵练勇,他们便趁势撺掇她入局,一起捞这昧心财。
贾珍和王夫人一心退到暗处,把脏活儿全推给王熙凤,让她顶在前面充大掌柜。
偏巧王熙凤那时刚诊出身孕,这事才暂时搁下了。
如今贾瑛又甩出五十万两现银,王熙凤猛然想起旧事,赶紧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贾瑛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深深吸了口气。
“我的好夫人啊!”
“你可晓得,放印子钱——是杀头的罪?”
王熙凤眨眨眼,一脸茫然:“可大哥说,没事,不犯律条。”
贾瑛嘴角一抽,心口直闷。
这傻媳妇!
人家拿她当刀使,她还替人擦刃呢!
原来王夫人和贾珍压根儿就认准了——王熙凤识字有限、不懂律法,正好做个替罪的活靶子!
王熙凤见他面色铁青,立时慌了神,连连摆手,连妆都顾不上,鬓微乱,脸色煞白:“我真没应承他们!”
“行了!”
贾瑛沉声打断,“这事跟你没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