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冷声道:“往后,东府、王夫人,一个都不许登咱们的门!”
“明日我就找贾珍算账——看他这族长,还能不能当稳当!”
又要动手?
王熙凤自认泼辣果决,可此刻望着贾瑛绷紧的下颌线,只觉他浑身戾气翻涌,比自己当年抄检大观园时还要骇人。
她心头一颤,脱口而出:“你莫忘了,贾珍不单是三等将军,更是贾氏一族之长!”
“京城贾氏八房,但凡族内有人违了祖训,全归他掌刑处置!”
须知在旧日世家眼里,族规便是铁律,族长如君王,家法重于国法——纵是大乾律令,也管不到宗族祠堂里的板子。
当初贾瑛痛殴贾赦,贾赦跳脚嚷着要请贾珍把他逐出族谱,可不是吓唬人的空话。
“贾珍那点斤两,若非靠着宁国府世袭的爵位,凭什么坐上族长宝座?”
“他真敢把我除名?求之不得!”
贾瑛冷笑一声,毫不在意。
他今日所有,全是靠弓马刀枪、奏章笔墨挣来的;仕途正攀至高处,更不愿攀附太上皇那一脉的老树根。
什么贾氏宗族、什么百年老亲,于他而言,不过是碍事的累赘罢了——只盼他们别拖后腿,已是仁至义尽。
“这事儿,你不必操心。”
“日后贾珍若敢踏进我院子半步,门口那排戟士——可不是插在那儿好看!”
回了内屋。
另一边,王熙凤刚和衣躺下,平儿便踮着脚溜进来,凑近贾瑛耳边,压低嗓音道:
“隔壁府上的先珠大奶奶来了。”
“老太太差她来的。”
李纨?
二房长媳,贾珠早逝,独留她守着幼子过活。
平日里话不多,影子似的静默,几乎被人遗忘。
可老辈人信一条铁律: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李纨是府里姊妹们名正言顺的大嫂子。
平日里,针黹女红、烹茶绣谱这些细活儿,全靠她手把手带着姐妹们操练。
说白了,长辈们不便露面的差事,十有八九都落她肩上;
小辈们有话不敢直说、有难不好开口,也总爱寻她搭桥铺路——她是这荣国府里,最稳当的一道中转门。
“快请珠大奶奶到西边耳房候着,我这就过去!”
穿过抄手游廊,
偏院花影婆娑处,立着一位端静妇人,正凝望着一树初绽的桃花。
身段纤柔似新抽柳枝,乌挽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支素银簪,清简得近乎孤绝。
一袭墨色褙子裹住身形,反衬得肌肤如新剥雪藕,透出温润光华。
那气韵,恰似枝头半开的桃蕊——幽香暗浮,柔而不弱,艳而不俗,三分娇怯里藏着七分清冷。
贾瑛心头微震。
早知她自有风致,今日近看,才觉那风致底下压着沉甸甸的寂寥,叫人喉头一紧,只剩一声叹息。
“嫂子,可是这花树勾起了什么心事?”
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散一缕游丝。
李纨蓦然回神,转身时眼尾已洇开浅红,泪光在睫上颤着,未落先凉。
一张素颜清减如霜后梨花,冷香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