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渴望有人能走近五步之内,用真实的体温打破这个诅咒,哪怕只是抱住她一瞬,哪怕那人会立刻枯萎。
她甚至幻想过如果有人不怕死,愿意用生命换她的拥抱,她会不会舍得?
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收回手?
这个念头让她自厌——她竟然在渴望别人的牺牲,只为填补自己的空洞。
她停下脚步,蹲在河边,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臂弯。
紫蝶从她间飞出,环绕在她周身,像冰冷的安慰。
蝶翼扇动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河水的喧哗。
她低声喃喃,像在对河水倾诉“我已经……送走了多少人?一千?两千?他们都安息了,可我为什么还醒着?”她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疲惫。
“如果死亡真的甘甜……为什么我尝不到?”
河水回应她的,是更激烈的浪涌。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侍从们在寻找她,准备下一批“仪式”。
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去,必须继续那个角色温柔的刽子手,孤独的圣女。
可这一刻,她只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让风雪把她埋葬,让寂寞把她吞没。
她抬起头,望着灰紫的天空。
雪花落在睫毛上,冰凉刺骨。
她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乞求什么。
什么都没有落下。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冥河的无尽低语。
心更沉了。
沉到她几乎想跳进河里,让死龙的残躯吞没自己。
可她知道,即使跳下去,她也不会死——诅咒不允许她逃避。
它要她活着,看着更多人死去,看着自己越来越空。
她慢慢站起,长袍在风中猎猎。紫蝶归位,像忠诚的枷锁。她转过身,朝着冥殿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散步结束了。排解失败了。压抑只增不减,像战争本身,无休无止。
风雪稍歇了一瞬,像冥河在短暂喘息。
遐蝶仍蹲在河边的冰岩上,双手抱膝,指尖嵌入长袍的褶皱里,指节因用力而白。
她本想就这样让寒意把胸口的沉重冻住,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侍从的匆忙,也不是伤兵的拖沓,而是一种干净、轻快、带着某种不属于哀地里亚的节奏。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风雪的纱幕,看见一个身影从河岸远处的雪雾中走来。
那是一个少年,金色的头在灰紫的天光下像一缕意外泄露的阳光,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带着孩子气的蓬松。
他穿着陌生的旅人外套,领口敞开,露出一点锁骨的弧线,皮肤在冷风中泛着健康的浅粉,而不是哀地里亚人惯有的苍白死灰。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寻找什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漫不经心的笑意——那种笑,不是临死前的解脱,也不是战场上的狰狞,而是纯粹的、活着的、毫无防备的明亮。
遐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瞳孔中的金芒猛地亮起,像被什么刺中。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哀地里亚的居民要么垂死,要么麻木,要么带着敬畏与恐惧远离她。
可这个少年……他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柔软,那么……可爱。
他的眼睛是浅琥珀色,在雪光里像融化的蜜糖;睫毛长而翘,落雪时会轻轻眨动,像蝴蝶在扇翅;脸颊上有浅浅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少年气的圆润,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看看会不会像刚出炉的面团一样陷下去。
她盯着他,目光像被钉住,无法移开。
心底某个被尘封已久的角落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陌生的、近乎贪婪的渴望从中涌出。
她想……摸摸他。
想用指尖碰碰那金色的梢,看看是不是像阳光一样温暖;想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感受那还带着活力的温度;想把掌心贴在他胸口,听听那颗心跳是不是像鼓点一样有力,而不是像她赐死过的无数人那样,在触碰的瞬间骤停。
她甚至想象自己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贪婪地吸取他身上那股清新的、带着草木与远方的气息。
那个拥抱不必长久,哪怕只是一秒,哪怕他会在下一刻枯萎成灰,她也愿意——只要能尝到一次“活着的温度”,一次不带死亡的亲密。
这个念头像毒药一样在她胸腔里炸开。
遐蝶猛地捂住嘴,指尖冰凉地压在唇上,阻止自己出任何声音。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她是冥河的女儿,是赐予死亡的圣女,是灰黯之手的持有者。
她的触碰等于谋杀,她的靠近等于毁灭。
她怎么敢……怎么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产生这种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