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俊还没长成少年那会儿,他们就已守在他身边了。他一甩门离家出走,两人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全,便追着夜色奔了出去——这些年,一步也没落下过他。
保姆听完,胸口闷闷地吁出一口气,管家也一时语塞。
“行吧,刚才光顾着给李泽俊送饭,倒把张欧美的落下了,我这就去端。”
管家颔,转身进了张欧美房间,把那只蜷在床角的小猫轻轻抱了出来——少爷正养伤,可不能让毛团子蹿上蹿下,扰了清净。
等两人端着碗筷各自落座,整栋别墅也渐渐沉入静默。张欧美半梦半醒间睁眼,瞧见李泽俊坐在自己床边,手里还捏着筷子。
“都几点了还喊我起来?不是早跟保姆讲过,我睡沉了别动我……你倒好,直接端着饭坐进我屋里?”
“看你睡得死,又听说你一口没吃,我才把你捞起来的。”李泽俊夹起一筷青菜,声音放得极软,“我不在你这儿吃,在哪儿吃?你这腿打着石膏,下不了地,总不能让我蹲厨房啃冷饭吧?”
话是笑着讲的,心却像被攥紧了——他宁愿摔下山崖的是自己,宁愿躺在雪坑里抖的是自己。可眼下张欧美就在这儿,脚踝肿得亮,连翻身都费劲,他光是盯着,喉头就一阵阵紧。
张欧美撇了撇嘴:“心疼什么?我胃口好着呢,能嚼能咽,还能骂人。要不是你在山庄底下把我刨出来,我早被雪埋成冰雕了,冻僵前说不定连句遗言都来不及哼。”
那时风卷着雪片砸脸,天灰得像一块浸透水的旧棉絮。他缩在枯树根下,听着雪层簌簌塌陷的声音,真有一瞬觉得,自己就要被这白茫茫吞干净了。
李泽俊却听不得这话,指尖往张欧美手背上轻轻一按:“你跑多远,我就追多远。别说掉进山庄后山的沟里,你就算游到太平洋对岸,我也敢买船票、翻海图、挨个码头问——总归把你揪回来。”
他就是这么找的:不靠卫星,不靠搜救队,就顺着山脊往下蹚,踩断枯枝,扒开雪壳,直到看见一根红布条,死死卡在歪斜的松枝杈上——那是张欧美外套袖口撕裂时扯下的。
张欧美还不知道这茬,只记得黑夜里野猪拱树的闷响震得地皮颤,心里直打鼓:“你压根没跟我一道上山,还是翻完行李才折返的……怎么就笃定我从那处滚下去?野猪冲过来,你不怕?”
怕?当然怕。可比怕更烫的是心口那团火——烧得他顾不上想自己会不会被獠牙掀翻,只惦记着张欧美还在哪处雪窝里喘气。
他二话不说,从衣袋里掏出那截布条,“啪”地摊在床头柜上。
“你袖子上掉的,挂得那么高,说明人早滑下去了。我顺着坡往下摸,果然听见你咳得像破风箱。”
幸亏张欧美躲的位置够敞亮,不然光凭一条布,怕是找遍整座山也难碰上人影。
张欧美盯着那抹红,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李泽俊刚要收走,他猛地伸手按住布角:“这上面怎么有血?你刮哪儿了?”
冰天雪地里钻林子、攀陡坡,谁身上不挂点彩?他一把攥住李泽俊的手腕翻看,指尖刚碰到对方腰侧,李泽俊身子一僵,却只垂着眼笑:“哪来的伤?八成是挂久了,血渍洇开,看着吓人罢了。”
张欧美眼圈倏地泛红——哪是什么洇开?那红得刺眼,像刚沁出来的,除了他衣服上蹭的,还能是谁的?
李泽俊最见不得他眼睛潮,立刻抽回布条塞进裤兜,拇指粗粝地蹭过他眼角:“真没事。你当我抱你上担架时胳膊是摆设?流着血还能扛动你七十斤?”
张欧美一愣,想想也对,便不再纠缠,只催他:“快吃饭,凉了腻嗓子。”
“明儿得带小雨去看家庭医生。那姑娘还住在人家家里呢——俩人拖着不办证,像什么话。”
李泽俊眉头一拧:“怎么就不行?你在我家住了这么久,也没见谁指指点点。”
“那能一样?”张欧美把勺子搁下,语气缓了些,“小雨才二十出头,清清白白一个姑娘,住进别人家没名没分……她爸妈知道了,怎么想?外头人又怎么嚼舌根?”
李泽俊没接话,只望着他。每次张欧美提起旁人,他耳朵里听的,永远只有张欧美这三个字。
片刻后,他忽然抬眼:“照你这么说,他们该早点领证……那咱们呢?你在我这儿,可比她在医生家待得久多了。”
张欧美张了张嘴,又顿住。
是啊,日子一天天叠上去,厚得能捂热整个冬天。他信李泽俊,可小雨不一样——她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哪怕只是张薄薄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