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时,她还只是个会为迷路急哭的女学生,扎着两条麻花辫,说话轻声细语。
如今她剪了短,眼神坚定,能独立收密电,能在敌人封锁下辗转传递情报。
可她也没变。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此刻正盈着泪光。
四年了,他们一起走过太多险路,熬过太多长夜。
他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边、微微颤抖的手。
她微微一僵。随即,用力地回握。
两双握惯了枪和笔的手,此刻紧紧交叠在一张胜利的报纸上。
窗外,春光正好。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那是山下的百姓在庆祝。
战火中萌的感情,早已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淬炼成钢。
——
太平洋的另一端,美国,加州。
圣莫尼卡的海滩上铺满日光,海浪一遍遍舔舐着细白的沙。
艾琳躺在遮阳伞下,一本摊开的报纸盖着脸。
阳光透过纸背,在她腹部隆起的小小山坡上投下模糊的铅字轮廓,隐约写着中国,抗战胜利之类的字眼。
远处,丈夫安德烈正带着儿子在浅滩追逐浪花。小男孩每跑几步就摔一跤,咯咯笑着爬起来,又跌进父亲怀里。
安德烈将他高高举起,架在肩上,踏着浪往回走。
艾琳听着孩子的嬉闹声,唇角轻轻弯起,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时,报纸还搭在脸上。
一只手正轻轻按在她浮肿的小腿上,指法温柔,从脚踝缓缓向上推拿。她拨开报纸,看见安德烈坐在身侧,低着头,神情专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追贺云川追得热烈而无望。大洋这一端,她退了与安德烈的婚约,只身一人前往中国。
父亲在越洋电话里暴跳如雷。她以为安德烈一定恨透了她。
可回到家的那天,父亲的拐杖当头落下时,是他一步上前,生生挡在她面前。
那一棍闷响,她至今记得。
她是让他成为笑柄的女人。她以为往后的日子不过是联姻的体面,心照不宣的疏离。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为她学做中餐,她孕期夜里抽筋,他比她自己醒得更快,她喜欢看海,他便把公司业务一点点迁回西海岸,在海边买了房子。
他从不说爱她。
但他每一天都在爱她。
“饿了吗?”安德烈抬起头,见她醒了,停了手上的动作。
艾琳点点头。
他立刻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细沙,朝她伸出手:“回去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