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醒过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昏黄。
灯油快烧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榻边坐着的人影。
乾隆。
他靠着床柱,眼睛半阖着,胸口缠着白布,透出一点红来。烛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他好像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好几夜没好好刮过。
她就这么看着他。
他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醒了?”
姜娆没说话。
撑着坐起来,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孩子在肚子里动了动,踢了她一脚。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哪儿?”
“杭州知府衙门。”
姜娆点了点头。
然后她开口。
“什么时候放我走?”
他就痴迷的看着她。
“问你呢。”姜娆说,“什么时候放我走?”
“这辈子不可能。”他说。
声音有些哑,可那六个字落下来,沉甸甸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她肚子上,又滑上来,落在她眼睛里。
姜娆盯着他。
盯着他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梁还是那个鼻梁。可这会儿脸色白着,嘴唇干着,整个人靠在那儿,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
“你胸口那个窟窿还没长好呢,就跟我说这辈子不可能?”
他没动。
就这么看着她。
“你捅的。”他说,“朕认。捅完了,气消了,就跟朕回去。”
“我没消。”
“那就接着捅。捅到消了为止。”
“你说什么?”
“捅到消了为止。”他一字一句,“捅到你不恨了为止。捅到你跟朕回去为止。”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屋里的空气都稠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黑沉沉的,里头像是一口井,深不见底。
姜娆还是盯着他。
然后她开口。
“好啊。”
他一愣。
“你不是说什么都依我吗?”
他没说话。
“那你给我跪下。”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滋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