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想替她掖掖被角。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锦被时,姜娆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
姜娆看着他,眼中起初是一片茫然,随即渐渐清明。她没有起身,没有行礼,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皇上怎么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没有起伏。
“……听说你病了。”乾隆收回手,声音有些干涩。
“劳皇上挂心,臣妾死不了。”姜娆别开脸,看向帐顶。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刀子,扎在乾隆心上。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太医说你郁结于心,要好好调养。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姜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浓浓的讽刺:“臣妾想要的,皇上能给吗?”
“你说。”乾隆看着她。
姜娆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皇上身上……可还有宝月楼的香味?”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乾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抹讽刺的笑,胸中那点刚升起的怜惜和愧疚,瞬间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你!”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就非要提这个?”
“臣妾只是好奇。”姜娆依旧平静,“皇上夜夜去宝月楼,身上难免沾染些气味。臣妾鼻子灵,闻得见。”
“姜娆!”乾隆低吼出声,“你非要这样跟朕说话吗?朕来看你,是关心你!你倒好,一开口就是这般阴阳怪气!”
“关心?”姜娆笑了,笑声里却带着哽咽,“皇上若是真关心臣妾,就不会把臣妾禁足在这永寿宫里,就不会让臣妾一个人病着等死!皇上若是真关心臣妾,就不会,就不会身上还沾着别的女人的味道,就跑来假惺惺地说什么‘关心’!”
“朕没有——”乾隆想解释,想说他已经好几日没去宝月楼了,想说他只是……
可姜娆根本不听。她撑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她看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皇上,您知道臣妾最恶心什么吗?”她一字一句道,“臣妾最恶心的,就是您这副样子——明明心里装着别人,明明做着伤人的事,却还要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来施舍怜悯!臣妾不需要!臣妾嫌脏!”
“嫌脏”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乾隆脸上。
他盯着她,胸口的怒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楚。
“好,好得很。”他点头,声音嘶哑,“姜娆,朕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了你——善妒、尖刻、得理不饶人!朕宠你这些年,倒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姜娆仰着脸看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依旧在笑:“臣妾就是善妒,就是尖刻!皇上若是看不惯,去找大度的、贤淑的去便是!何必在这儿跟臣妾浪费时间?”
这话彻底击碎了乾隆最后一点理智。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倔强的脸,看着她明明在哭却还要强撑的样子……忽然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既然你这么想,那朕就如你所愿。”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他拂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珠帘处时,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珠帘晃动,出清脆的撞击声。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姜娆坐在榻上,看着那道晃动的珠帘,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
素心冲进来,抱住她:“娘娘……您何苦呢……何苦这样跟皇上吵……”
殿外,乾隆踏着夜色往回走。他想起姜娆最后那句话——“臣妾就是善妒,就是尖刻!”
善妒吗?也许吧。可若不是在意,又怎会善妒?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颤,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淹没。他是皇帝,是天子,他的女人,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尖锐,不该是这样不驯,不该是这样……让他又爱又恨,又疼又怒。